第148章 半张纸(1 / 1)

回府天已亮了。

赵闲没睡,把半张纸摊在书房桌上。

纸焦了一半,剩下的半边,勉强平展开。

上头一列字,是医家的笔。

字很小,笔画却稳,一笔一笔,是写惯药方的人的手。

那列字他读了三遍。

前三遍读的是文意。

第四遍,他读的是纸。

纸帘纹是细的。

北边的纸。

内廷药纸,帘纹就是这种细纹。

这张纸的原身,是宫里拨药用的纸。

一张药纸,怎么会到医家人手里,还写上了医家的字。

赵闲把纸对着灯。

光透过来,烧焦的边缘后面,隐约还有一层印子。

是背字。

他把纸翻过来,取炭条,在薄纸上轻轻拓。

拓到第三遍,背面的字显出来了。

只有两个字。

一半被烧掉了。

剩的那一半,是"九"字的上头一撇,和一个"冬"字。

冬——九。

赵闲把炭条放下。

冬月初九。

那张纸的背面,原本写着这个日子。

他坐了很久。

娘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半张内廷药纸。

纸的正面,是医家的字。

纸的背面,是冬月初九。

正面的那列字,他又读了一遍。

这一遍,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对。

对到第五个字,他的手停住了。

那列字里,有两个字,是药名。

"附子,三分。"

三分。

养心汤的旧方,附子本是三分。

后来改成六分的,就是这一味。

他娘死前攥着的纸上,写的是旧分量。

三分是对的。

六分是错的。

改方子的人,什么时候改的,为什么改,这条线他追了两年,从太医院追到江南,追到常敬之那只空袖。

现在,线头就在他桌上。

他娘攥着的,是旧方的底稿。

底稿烧了一半,剩半张。

谁烧的。

为什么烧。

为什么攥在一个后宫女子的手里。

赵闲把半张纸收进一个铜匣,锁上。

钥匙挂在贴身的绳上。

他吹了灯,在黑暗里坐着。

坐到窗纸发白,管家来报。

"王爷,"管家声音发紧,"宫里来人了。"

来的是宣旨的。

不是传召,是宣旨。

赵闲整衣出迎。

宣旨的太监身后,站着两队禁军。

甲叶崭新,都不是御前的制式。

旨意念得很长。

长到赵闲听到一半,就笑了。

罪由两条。

第一条,闲王私通北疆,暗通军镇,往来书信不予报备。

第二条,北疆战时,闲王擅焚军中药圃,毁军资,挫士气。

着:闲王赵闲,即日圈禁本府,无诏不得出。

府中护卫,尽数撤换,由禁军接管。

念完,宣旨太监把黄绫卷起。

"王爷,接旨吧。"

赵闲接了。

"大人,"他问,"这两条罪,是谁参的。"

"兵部何尚书领衔,"太监说,"礼亲王、郑亲王会衔。"

"三殿下……"

"三殿下监国,"太监躬身,"用印。"

太监走了。

禁军进来,一个时辰之内,王府的二十个护卫全换了。

换上来的人,赵闲一个都不认得。

新来的护卫统领把腰牌亮给他看,礼数很足。

"王爷,"统领说,"委屈您些日子。"

"宫里的意思,是养病。"

"养病的院子,"赵闲说,"要添炭。"

"炭,小的们添。"统领说,"门,也得关。"

赵闲回到书房。

秦霜在北疆,柳三变在江南,李崇进不来。

能进来的,只有送饭的、送炭的、宣旨的。

他把这三样人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送饭的,可以递话。

送炭的,可以夹东西。

宣旨的——

宣旨的可以带话出去。

赵闲坐下来,磨墨。

他有半张纸,一枚铜牌,一本进人簿。

还有皇帝亲口给的一个日子。

冬月初九,就在半月之后。

他不急。

急的人,在宫里。

www.8xiaoshuo.netwap.8xiaoshuo.net