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边缘(1 / 1)

许知远的前妻叫周雯。

她坐下的时候,把文件夹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块盾。

我给她倒了杯热水。

她捧着不喝,手一直在暖杯壁。

“他删视频那天,我就知道,他怕了。”她说。

“他怕的时候,会变得特别温柔。”

我的手指先一步凉了。

“那种温柔,比他发脾气还可怕。”

“顾老师,您别笑,”她说,“真的。”

您别把视线收回来。“他发脾气,我还能躲。”

“他一温柔,我就觉得自己错怪他了。”

我听着,太阳穴又开始跳。

一样的句式。

一样的顺序。

周雯翻开文件夹。

里面是她这些年记的手账。

每一页,日期、他说的话、她的反应。

密密麻麻,记了四年。

“我以前不敢给人看。”她说,“他说这是家丑。”

“有一次我记在手机里,被他看见了。”

她等了半拍,没等到下文。

“他没骂我。”

“他坐下来,跟我谈了两个小时。”

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,没人管。

“谈什么?”

“谈'我们之间为什么变成了这样'。”她说,“最后谈出来,是我'太敏感、太记仇'。”

“那天晚上我自己把记录删了。”

“删完我还跟他道歉。”

她说完这句,眼泪掉在手账上,晕开一小片。

我把纸巾推过去。

她说:“所以我这四年,一直在记,又一直在删。”

“这一本是纸的,他不知道。”

我把手账一页页拍照。

她的字很小,一笔一画。

有一页只写了三个字:“今天忍了。”

再往下翻,一整页都是这三个字。

从三月到六月。

我数了一下,九十二个“今天忍了”。

九十二天。

“周雯,”我说,“这九十二天里,他有没有说过一句软话?”

“说过。”她想了想,“大概每十天一次。”

“每十天一次。”

我盯着这个数字。

这就是“冷处理”的频率。

教材第九讲写的是:沉默不要超过两周。

因为超过两周,对方会习惯。

可如果每隔十天给一次软话——

沉默就永远不会超过两周。

“他不是随便说的。”我说,“他是算着的。”

周雯愣住。

“算着的?”

“每十天一次,”我说,“刚好在你快要习惯的时候。”

“习惯之前给你一颗糖,你就又撑十天。”

“这叫'间歇强化'。”

“我做过咨询,这招最难戒。”

“因为随机给糖的老虎机,比一直给糖的老虎机,让人上瘾十倍。”

她眼泪又掉下来。

“所以我不是意志力差。”她说,“我是被算计了。”

“你不是意志力差。”我说,“你是被一台机器,精确地喂了四年。”

我把这页也拍了下来。

再给她看了一样东西。

是我的课程表复印件。

“你看第九讲。”

她凑过来看。

看到那一行的时候,她的手停住了。

“沉默的使用时机。”她念出来。

“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”我说,“写的是'间隔不超过十四天'。”
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
“他跟我说的,”她声音发抖,“是'我想静静'。”

“我以为他是真的想静静。”

“他是照着书在想静静。”

拍到半夜。

那天她走的时候,把那本手账留给了我。

“您留着吧。”她说,“我家里不安全。”

“他会翻。”

她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一半。

“我记了四年,删了四年。”

“这一本,我不想再删了。”

我把手账放进加密盘旁边的一个纸箱。

箱子上我贴了张标签。

写的是:证词·周雯。

这是我收到的第二份证词。

第一份是我自己的。

从那天起,我养成了一个习惯。

每一份证词进来,我都给它编一个号。

因为我慢慢发现——

这些证词放在一起看,才是完整的。

单看任何一份,都只是一个“不幸的女人”。

放在一起,是一条流水线。

而流水线的样子,是能画出来的。

同一周,沈砚之那边也出事了。

他的公司开了董事会。

不是因为他离婚。

是因为“舆情”。

有合伙人把那段年会录音的内部版翻了出来,加上我这边的资金线截图,一起递到了投资人群里。

沈砚之被“暂停对外职务”。

林飒把这个消息转给我时,加了一句:“不是撤职。是冷藏。”

“更难看。”

我看着那条消息。

三年里,他最怕的就是难看。

现在最难看的那一步,是他自己走出来的。

他当年教我“家丑不外扬”。

结果把他拉下马的,恰恰是外扬。

不是我扬的。

是他自己那套系统,把证据留给了所有人。

因果这东西,不响,但很准。

那天夜里,我没睡。

我翻着周雯的手账,翻到最后一页。

最后一行,她写:

“今天他说,我这种人,离了他活不了。”

“我想试试。”

我盯着那句“我想试试”。

眼睛有点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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