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 断层(1 / 1)

许知远来了,但他带来的不是投案。

是撇清。

“顾老师,我不是主犯。”他坐下就说。

我没说话。

“我只是上过课。”他说,“我没做过财产方案。”

“我也没骗过钱。”

他语速很快,像背稿。

手在膝盖上蹭来蹭去,蹭得裤子沙沙响。

工作室里那台旧空调在响,风是凉的。

他额头上却有汗。

“许知远,”我说,“你那天在我这儿,说过一句'我跟他一位老师,线下私教,一期六个人'。”

他脸白了。

“你录了?”

“录了。”

他瘫回椅子上。

“我完了。”

“你不一定完。”我说,“但你要是把知道的全说出来。”

“我说!”他抬头,“我全说!”

他说了三个小时。

说了课程的流程,说了私教的地点,说了同学的名字。

说到最后,我问了他最关键的一个问题。

“周聿,”我说,“你见过他本人吗?”

他愣住。

“见过吗?”
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“见过一次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结业那天。”他说,“他来讲话。”

“他长什么样?”

许知远想了很久。
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让我整个人凉了半截。

“我没看清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叫没看清?”

“他站在灯下面,”许知远说,“灯是从背后打的。”

“我只看清一个轮廓。”

我盯着他。

灯从背后打。

这是最基础的规避。

一个从来不让人看清脸的人。

怎么查?

我坐在椅子上,脑子里那台机器转得发烫。

先从“灯”想。

灯从背后打,是舞台和摄影里最基础的手法。

叫“逆光”。

逆光的时候,人脸是暗的,只能看见轮廓。

这不是随便站的位置。

这是设计过的。

也就是说,他连“站哪儿”都是算好的。

这样的人,不会在别的地方留破绽。

那我们怎么找?

我把这个问题在纸上写下来,再从三个方向去拆。

第一,他总要说话。

说话就有声音。

声音可以做声纹。

第二,他总要写字。

教材是他编的,讲义是他印的。

文字有习惯。

一句“不要留名”,和另一句“不要留情”,是同一个人的句式。

语言习惯,是能鉴定的。

第三,他总要收钱。

钱走管子。

管子有编号。

第三条最笨,也最有效。

因为人可以换脸,可以变声,可以改笔迹。

只有管子换不了。

开户行、经办人、注册地址——

那些东西全都是死的。

我把这三条写下来,递给林飒看。

她看完,说了一句:“你这是从'追人'改成'追痕迹'了。”

“对。”我说,“我不追人了。”

“追不动。”

“人是最会躲的东西。”我说,“痕迹不会躲。”

她把那张纸收好。

“我去跟赵警官说。”

她走后,我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。

窗外的天暗下来了。

我没开灯。

屋里慢慢黑下去,只剩下电脑屏幕那点光。

我盯着那点光,忽然想起周聿说过的一句话。

“不要留名。”

他做到了。

他真的没有留名。

可他忘了——

一个人做过的事,就算没有名字,也会留下形状。

形状是抹不掉的。

就像一个人走过雪地。

他可以不留名字。

可脚印还在。

那天晚上,陆珩来了。

他进门的时候,我正在把那三条抄到第二张纸上。

“你在抄什么?”他问。

“我在抄思路。”

“思路为什么要抄两遍?”

我停了两秒。“因为第一遍是乱的。”我说,“抄第二遍的时候,我就知道哪条不成立。”

他坐下来,看着我抄。

抄完,他说了一句:

“顾晚,”他说,“你这个方法,跟我查案子用的是一样的。”

“什么方法?”

“先放弃追人。”他说,“人追不到的时候,所有人都会放弃。”

他停了几秒。

“只有不放弃的人会换方向。”

“换方向,”他说,“才是真正的开始。”

许知远走后,林飒看着我。

“断层了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课是课,钱是钱,人是空的。”她说。

她站住了。

“我们连他一张清楚的照片都没有。”

我坐在椅子上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
桌上那杯水,凉透了,杯壁凝着水珠。

我端起来喝了一口,水是涩的。

三年的力气,走到这一步——

课拿到了,钱拿到了,名单拿到了。

唯独那个搭局的人,是一团影子。

我说:“林飒,你还记得那句话吗?”

“哪句?”

我说:“他是'收口',不是'中心'。”

“收口的人,本来就不需要露脸。”我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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