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四日傍晚,迎亲车队抵达建康。
夕阳西下,建康城的城墙被染成一片金黄。车队从宣阳门入城,沿着朱雀大街缓缓而行。街上的行人纷纷让道,有人认出了旗号上的“祖”字,窃窃私语。
“是寿春子的迎亲车队。”
“娶的是王司徒的孙女,琅琊王氏的女儿。”
“了不得,了不得。武将娶高门,这排场不小。”
祖昭骑在马上,一身大红新郎袍服,腰悬玉带,头戴进贤冠。他面容俊朗,身姿挺拔,引得路边不少女子偷偷张望。
顾长卿跟在旁边,低声道:“公子,前面就是乌衣巷了。王家已经派人在巷口候着,咱们先住进驿馆,明日去王家行奠雁礼。”
祖昭点了点头。
驿馆设在乌衣巷对面,是朝廷专门接待贵宾的地方。祖约早已派人打点妥当,房间干净整洁,一应俱全。祖昭安顿下来,洗漱更衣,早早歇下。
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不是战场上的仗,是礼数上的仗。
六月十五日,奠雁礼。
清晨,祖昭换上一身玄色礼服,头戴爵弁,腰佩玉组佩。顾长卿和赵四左右相随,身后跟着五十名骑兵护卫,抬着两只活雁,从驿馆出发,前往王导府邸。
王家的大门敞开着,门前铺了红毡,两侧站着家仆,个个穿戴整齐。王导的长子王悦亲自迎出门来,拱手笑道:“祖将军,请。”
祖昭还礼,跟着王悦进了大门。
王导的府邸是标准的士族宅院,三进五间,雕梁画栋。正厅里,王导端坐在上首,身边坐着王恬等几个孙辈。老人家今天穿了一身绛紫锦袍,头戴纶巾,精神矍铄。虽然头发全白了,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。
祖昭进厅,先向王导行大礼,再向王悦夫妇行礼。然后从顾长卿手中接过那两只活雁,双手捧上,放在王导面前的案上。
“祖昭奉雁,敢请纳采。”
王导微微点头,示意王悦接过。旁边的主事高声唱道:“纳采礼成!”
奠雁礼之后是问名、纳吉、纳征,这几样早在寿春就已经完成了,今日只是走个过场。祖昭一一照办,礼数周全,没有半点差错。
王导看在眼里,嘴角带着一丝笑意。
礼毕,王导留祖昭在府中用饭。席间,王导话不多,只是问了问寿春的情况,问了问韩潜的身体,又问了问矿山的进展。祖昭一一作答,不卑不亢。
临走时,王导忽然说了一句:“昭儿,嫱儿交给你,我也就放心了。”
祖昭心头一热,深深一揖:“祖父放心,昭必不负嫱儿。”
接下来的两天,祖昭都在驿馆里待着,由顾长卿和礼仪官反复演练亲迎那日的流程。跪拜、敬酒、念诗、却扇,每一步都要练到分毫不差。
六月十七日晚上,祖昭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明天,就是亲迎的日子了。
他想起四年前在京口第一次见到王嫱的情景。那时她才十五岁,还是个青涩的小姑娘,站在王恬身后,偷偷看了他一眼。后来在谢府诗会上,她替他解围,一首诗惊艳四座。再后来,他们在花园里定情,她说“我等你”,他说“我不会让你白等”。
四年了。
从十六岁到二十岁,从少年到将军,从京口到寿春。他们隔着千山万水,靠书信维系着那份情意。如今,终于要走到一起了。
六月十八日,亲迎。
天还没亮,祖昭就起身了。芸娘不在,是顾长卿帮他穿戴。大红新郎袍服,玉带,进贤冠,腰间佩剑——那柄司马衍赐的“寒月”剑。顾长卿上下打量了一遍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公子,今日是您的大日子,千万稳住。”
祖昭深吸一口气:“稳得住。”
辰时,迎亲队伍从驿馆出发。祖昭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,身后是鼓乐班子、旗幡仪仗、五十名骑兵护卫。队伍浩浩荡荡,穿过朱雀大街,朝乌衣巷王家而去。
王家张灯结彩,门前挤满了看热闹的人。鼓乐声、鞭炮声、欢笑声混在一起,热闹非凡。
祖昭到了王家门口,被王家的子弟们拦住了。这是催妆的环节,新郎要念诗,要答话,要过了这一关才能进门。
王恬站在最前面,笑嘻嘻地说:“祖将军,今日不念十首八首诗,休想进门。”
祖昭笑了,清了清嗓子,念道:“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”
王恬摇头:“太短了,再来。”
祖昭又念: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”
众人起哄:“不行不行,换一首!”
祖昭想了想,念了一首自己做的:“春风拂柳绿,花落满庭香。今日迎淑女,白头不相忘。”
众人这才满意,让开了路。
祖昭进了大门,穿过前院,来到正厅。王导端坐在上首,王悦夫妇坐在两侧。祖昭行了大礼,然后被引到后院。
后院的闺房门前,王嫱穿着绿色的嫁衣,头上盖着红盖头,站在门槛后面。按照规矩,新郎要念诗“却扇”,新娘才会放下扇子,露出面容。
祖昭站在门外,念道:“双扇开,单扇闭。新娘娇,新郎喜。今日迎得佳人归,一生一世不分离。”
闺房里安静了片刻,然后传来一声轻笑。王嫱放下了手中的团扇,露出那张温婉的脸。她今日化了淡妆,眉如远山,目若秋水,比平日更添了几分艳丽。
祖昭看得有些发怔,被顾长卿轻轻推了一下,才回过神来。
接下来是同牢合卺礼。祖昭和王嫱并肩坐在正厅的案前,面前摆着酒菜。两人先同吃一份牢(肉食),表示从此同甘共苦。然后各自端起一只瓢,用红绳相连,对饮合卺酒。
王导坐在上首,看着这一幕,眼眶微微发红。
正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声高唱:“圣旨到!”
众人纷纷起身,祖昭和王嫱也站了起来。一个中年内侍捧着诏书,大步走进正厅,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,抬着一个锦盒。
“寿春子祖昭接旨!”
祖昭整了整衣冠,跪下行礼。
内侍展开诏书,朗声念道:“朕闻之,夫妇之道,人伦之始。寿春子祖昭,忠勇可嘉,功在社稷。琅琊王氏女嫱,温婉贤淑,德容兼备。今二人成婚,朕心甚慰。特赐黄金百两,锦缎五十匹,玉如意一柄,金钗一对,以贺佳期。钦此。”
祖昭叩首:“臣祖昭谢陛下隆恩。”
内侍将诏书和锦盒递上,又笑着说:“祖将军,陛下说了,祝您和新娘子百年好合,早生贵子。陛下还说了,等您回寿春了,别忘了给他带几件新瓷器。”
祖昭笑着应了,让人赏了内侍一锭银子。
王家的宾客们纷纷议论:“陛下亲自下诏赐婚,这可是天大的荣宠。”
“祖将军年纪轻轻就封了寿春子,又娶了王司徒的孙女,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“可不是嘛,听说他带的兵,把胡人打得落花流水。”
祖昭没有理会这些议论,转身回到王嫱身边。王嫱低着头,脸上泛着红晕,不知是胭脂还是害羞。
吉时已到,王嫱要上轿了。
按照规矩,新娘由兄弟背上轿。王恬蹲下来,王嫱趴在他背上,被一路背到门口。祖昭跟在后面,目光一直追着王嫱的背影。
王导站在门口,看着孙女被背上轿,忽然开口:“昭儿。”
祖昭转过身,抱拳:“祖父。”
王导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嫱儿是我最疼的孙女。你好好待她。”
祖昭郑重道:“祖父放心。昭若有负嫱儿,天地不容。”
王导点了点头,挥了挥手。
鼓乐声响起,迎亲队伍缓缓启动。祖昭骑在马上,走在轿子旁边。轿帘微微掀开一角,王嫱的眼睛从缝隙里看了他一眼,又迅速放下了帘子。
祖昭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。
队伍穿过朱雀大街,出了宣阳门,朝着寿春的方向缓缓而去。建康城在身后越来越远,前方的路还很长。
顾长卿策马跟上来,低声道:“公子,到寿春还有五天。这五天,新娘子要在轿子里待着,不能出来。您得每天早晚去问安,送饭送水。”
祖昭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轿子,嘴角带着笑意。
五天之后,回到寿春,还有一场婚礼在等着他。但那是男方家的事了。
现在,他只想好好享受这一刻。
太阳升得老高了,金色的阳光洒在官道上,洒在迎亲队伍的红绸上,洒在祖昭的大红袍服上。鼓乐声一路不绝,惊起了路边树上的鸟儿。
它们扑棱着翅膀,飞向远方,飞向北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