迎亲队伍离开建康时，日头刚过午时。祖昭骑在马上，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花轿。轿帘紧闭，红色的绸缎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顾长卿策马跟在一旁，低声道：“公子，按规矩，新娘子路上不能出轿，您别老回头看了。”

祖昭收回目光，笑了笑。

五天的路程，说长不长，说短不短。从建康到历阳，从历阳到合肥，从合肥到寿春。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，麦子已经收割了，新插的稻秧绿油油的。一路上，沿途的百姓看到迎亲队伍，纷纷驻足观看。有人认出了祖昭的旗号，扯着嗓子喊：“祖将军，恭喜恭喜！”

祖昭一路拱手还礼，笑得脸都僵了。

每天早晚，他都要去轿前请安，给王嫱送饭送水。这是规矩，也是心意。第一天晚上，祖昭端着饭菜走到轿前，轿帘掀开一条缝，一只白皙的手伸出来，接过食盒。那只手微微有些发抖，不知是紧张还是害羞。

“嫱儿，路上辛苦。”祖昭低声道。

轿子里传来轻轻的一声：“不辛苦。”

第二天，第三天，第四天。祖昭每天都去，每次都只说几句话，但话里话外都是关切。第五天傍晚，寿春城终于到了。

城门口张灯结彩，红绸从城墙上垂下来，像两条红色的瀑布。韩潜和祖约带着一众将领站在城门口迎接，身后是数百名披甲士卒，列队整齐。百姓们挤在道路两旁，人头攒动，欢呼声震天。

“祖将军回来了！”

“新娘子来了！”

鼓乐声响起，鞭炮声噼里啪啦，热闹非凡。祖昭翻身下马，走到轿前，低声道：“嫱儿，到了。”

轿帘掀开，王嫱在丫鬟的搀扶下走出来。她依旧穿着那身绿色嫁衣，头上盖着红盖头，看不清面容，但身姿婀娜，步履轻盈。祖昭伸出手，王嫱犹豫了一下，将手放在他掌中。

她的手很凉，但很软。

韩潜走过来，上下打量了祖昭一眼，嘴角带着笑意：“进去吧，别让新娘子等。”

祖昭点头，牵着王嫱的手，缓缓走进城门。百姓们欢呼着，纷纷往前挤，想要一睹新娘子的风采。护卫们手挽手组成人墙，勉强挡住汹涌的人群。

祖府门前，更是热闹。

芸娘带着府里所有的人，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。院子里摆满了酒席，红烛高照，喜字贴满了每一扇门窗。秦氏和刘氏里里外外地张罗，嗓子都喊哑了。

祖昭牵着王嫱进了大门，穿过前院，来到正厅。正厅里，韩潜和祖约并排坐在上首。祖昭的父母都不在了，韩潜是师父，祖约是叔父，两人便是长辈。

司仪高声唱道：“一拜天地！”

祖昭和王嫱转过身，面向门外，双双跪拜。

“二拜高堂！”

两人转回来，向韩潜和祖约跪拜。韩潜端坐着，面色平静，但眼眶微微泛红。祖约更是激动得手都在抖，连连点头。

“夫妻对拜！”

两人面对面，深深一拜。祖昭抬起头时，正好看到红盖头下王嫱的嘴角，微微上扬，带着笑意。

“送入洞房！”

众人哄笑起来。祖昭牵着王嫱，穿过回廊，来到后院的新房。新房布置得喜庆而雅致，红烛高照，锦被绣褥，桌上摆着酒菜和瓜果。

进了房，丫鬟们退了出去，关上了门。房间里只剩下祖昭和王嫱两个人。祖昭拿起桌上的秤杆，轻轻挑开王嫱的红盖头。

烛光下，王嫱的面容清晰起来。眉如远山，目若秋水，唇不点而朱。她低着头，脸颊泛着红晕，不敢看祖昭。

祖昭看了她许久，轻声道：“嫱儿，五年了。”

王嫱抬起头，眼中带着泪光，但嘴角是笑的：“五年了。”

两人对视了片刻，祖昭拿起桌上的酒壶，倒了两杯酒，递给她一杯。两人手臂交缠，饮下合卺酒。酒入喉，辛辣中带着甘甜。

“饿了吧？”祖昭问，“吃点东西。”

王嫱摇头，轻声道：“不饿。就是……有点累。”

祖昭笑了：“那你歇着，我出去敬酒。外面那些人不灌醉我，不会罢休的。”

王嫱抿嘴一笑：“少喝点。”

祖昭点头，转身出了门。院子里，酒席已经开宴了。韩潜、祖约、刘虎、吴猛、周横、孙铁柱、赵四……一众将领坐满了十几桌。看到祖昭出来，众人纷纷举杯。

“将军，恭喜恭喜！”

“新郎官出来了，来来来，喝一杯！”

祖昭端起酒杯，一桌一桌地敬。吴猛起哄，非要他连喝三杯。孙铁柱更狠，端来一个大碗，倒满了酒，说：“将军，末将敬您一碗！”

祖昭来者不拒，一碗接一碗地喝。他的酒量本来就不错，但架不住人多。喝到第十碗的时候，腿已经开始发软了。

韩潜走过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行了，别喝了。洞房花烛夜，别让新娘子等。”

众人哄笑。祖昭红着脸，在笑声中逃回了后院。

新房的门虚掩着，祖昭推门进去。王嫱已经换了身家常衣裳，坐在床边。桌上摆着一碗醒酒汤，还冒着热气。

“喝了吧。”王嫱轻声道。

祖昭端起碗，一饮而尽。汤是酸的，入口很舒服。他放下碗，走到王嫱身边坐下。两人并肩坐着，一时无言。

窗外，院子里还在热闹。猜拳声、笑声、碰杯声，隐隐约约传进来。房间里，红烛静静地燃烧，烛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。

“昭哥。”王嫱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。

祖昭转过头看着她。

“以后，我就是你的人了。”王嫱低着头，声音有些发颤，“你去哪儿，我就去哪儿。你做什么，我都支持你。”

祖昭伸出手，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软，很暖。

“嫱儿，我不会让你受苦的。”祖昭的声音很低，但很坚定，“这辈子，我会对你好。”

王嫱抬起头，眼中满是泪光，但嘴角带着笑。祖昭伸手，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。

红烛摇曳，映着两人的影子，在墙上合为一体。

院子里，酒席散了。芸娘带着人收拾碗筷，刘氏和秦氏各自回房。韩潜和祖约站在门口，看着后院的灯火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韩兄，”祖约忽然开口，“你说，兄长要是还在，看到今天这一幕，会怎么想？”

韩潜沉默了片刻，缓缓道：“他会高兴。”

祖约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话。夜风吹来，带着初夏的暖意。寿春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，只有祖府后院的那间新房，红烛亮了一整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