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鬼宴结束第三天,陈九骨头缝里还往外渗寒气。
那场宴折腾到子时。他喝了伪饰汤,舌下压着阴沉檀,胸口贴着匿息符,装成个“略懂术法”的食肆老板,缩在角落当看客。
他看见了真东西——《阳世食鉴·宴会篇》真本,书页流转的气运金光扎眼。他浅尝了“气运肴”,入口前袖中银针探过,没毒。他看见宾客喝下“合卺酒”后眼里浮起的痴迷,看见“阴戏”里活人扮鬼、鬼扮活人时那种让人想吐的颠倒。
但最硌人的,是宴会中途那顶红轿又来了。
轿帘这次掀了。穿嫁衣的“新娘”被搀出来——或者说,被无形的手提着走出来。红盖头厚重,看不见脸,身姿窈窕,步履轻得诡异,脚尖几乎不沾地。
她在宴中央跳了支舞。动作柔美,却处处透着非人的僵硬,像提线木偶在演活人。
舞毕,赵无咎笑着介绍:“永安侯新纳的如夫人,特来为法会献舞祈福。”
宾客鼓掌,赞叹侯爷好福气。
只有陈九,在阴阳瞳视野里,看见嫁衣下密密麻麻的符纸骨架,看见盖头下空洞的眼眶,看见眼眶深处那点微弱得快要熄的、属于某个残魂的执念光点。
像风里最后一盏油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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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午后,食肆后院。
陈九晾晒草药,右眼隐隐作痛——连日的紧绷在反噬。他揉着太阳穴,想晚上得找孙瘸子再配安神药。
前堂忽然传来急促敲门声。
三长两短,停顿,再两短一长。
守夜人紧急信号。
陈九扔下簸箕冲到前堂,拉开门——门外站的却不是守夜人。
一个穿锦缎常服、戴玉冠的年轻人,二十出头,面容俊秀但脸色惨白,眼下一片青黑,像几天没睡。身后跟着个佝偻老仆。两人扮富家子弟,但骨子里那股贵气藏不住。
“陈师傅?”年轻人声音沙哑,带着压不住的焦虑。
“是我。阁下是?”
“借一步说话。”年轻人左右急看,街上人不多,但他紧张得像被追杀。
陈九侧身:“进。”
两人入店,老仆守门。年轻人随陈九走到最里桌,刚坐下就压低声:
“李承安,家父永安侯。”
陈九心头一跳。永安侯——画皮新娘的侯府。
“世子殿下亲临,何事?”
李承安没碰推来的茶,双手在桌下攥得指节发白:“瞒着父亲来的。家中出怪事,不敢声张。听说陈师傅前几日解决了瓦匠胡同的事,冒昧……救命。”
“讲。”
李承安深吸气,声音压得更低,像怕被什么听见:
“家父半月前新纳妾,姓柳,名婉娘,江南乐户女。入门三日,正常。第四日开始,不吃不喝,整日待在房里,只在夜里……传出剪纸声。”
“剪纸?”
“是。”李承安眼中浮起恐惧,“起初偶尔几声,以为是女儿家消遣。后来夜夜如此,子时剪到寅时,从未停。更怪的是,每日清晨丫鬟打扫,房中干干净净,一张纸屑没有,只有梳妆台上……多出几个纸人。”
他喉结滚动:“剪得极精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个个栩栩如生。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“但那些纸人的脸,都带着一种……哭不出来的悲伤。”李承安声音发颤,“我看过,看得人心里发毛。而且婉娘她……她这三日,真滴水未进,粒米不沾,可面色却一日比一日红润,比刚入门时还美艳几分。这……绝不可能!”
陈九静静听着,脑中信息串联:永安侯新妾、三日不吃不喝、夜夜剪纸、纸人悲伤、面色反更红润——再加百鬼宴上那具画皮新娘的躯壳。
“请人看过?”
“请过。”李承安苦笑,“第一日发现异常,悄悄请白云观道长。道长在房外做法,刚念完开坛咒,桃木剑‘咔嚓’断了,道长当场吐血,醒来说‘非人力可及’,仓皇逃走。后来又托关系找钦天监熟人,那人只远远看了侯府上空一眼,就脸色大变,说‘府中阴气成煞,有异物寄居’,但他不敢管,说这事儿……牵扯太大。”
“牵扯太大?”陈九捕捉到这词。
李承安犹豫片刻,终于咬牙说出来:
“那熟人说……婉娘可能不是人。但她入府那日,是赵家三爷赵无咎亲自做媒送来的。赵家我们得罪不起,父亲也不敢声张,只能拖着。可这几日,府中怪事越来越多——夜里总有丫鬟说看见穿红嫁衣的人影在廊下飘,养的几条看门犬一到子时就狂吠,第二天全口吐白沫死了。我、我实在是怕……”
他抬眼,眼中血丝密布:
“陈师傅,我听说你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。求你……救救侯府。酬劳多少都好说,只求别闹大,尤其……别让赵家知道。”
陈九沉默。
赵无咎做媒送的“新娘”,百鬼宴上展示的“画皮鬼”,侯府中夜夜剪纸的“柳婉娘”——同一件事。
而这事,铁定跟赵家的某个阴谋直接挂钩。
“世子,”陈九缓缓开口,“要救侯府,必须先弄清柳夫人的真实状况。我需要进府,亲眼看她,看她剪的那些纸人。”
李承安脸色一喜,随即又忧:“可婉娘从不见客,连父亲去都被拒。而且若被赵家发现你进府查探……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陈九起身,从柜台取出锦盒,“就说我是世子请来鉴赏古玩的商人,特来送贺礼。贺礼嘛——”他打开锦盒,一尊巴掌大白玉观音,“南山寺开过光的玉观音,最安宅辟邪。送这个,合情合理。”
李承安看着观音像,慈眉善目,入手温润。他咬咬牙:“好。半个时辰后,我马车在街口等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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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安侯府,城西。
马车从侧门进,李承安领陈九穿过曲折回廊。侯府极大,亭台楼阁精致,但阴阳瞳能看见——雕梁画栋间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,像蜘蛛网无声蔓延,源头正是后院深处。
越靠近“柳夫人”院落,空气越阴冷。
秋日下午,阳光正好,可这院子墙头连一只鸟雀都没有,安静得让人心悸。
院门紧闭,两个丫鬟守门外,脸色发白。
“夫人还在休息?”李承安问。
“回世子,夫人说今日身子不适,谁也不见。”丫鬟怯声。
陈九上前,递锦盒:“劳烦通禀,世子请了懂玉器的先生,特献南山寺开光白玉观音,为夫人祈福安神。”
丫鬟犹豫接过,推门缝进去。片刻后回来,神色古怪:“夫人说……请先生一人进。”
李承安看向陈九,眼中担忧。陈九微点头,示意无妨,独自迈过门槛。
院子不大,但精致。假山、鱼池、晚菊。但所有景物都罩在淡淡灰白雾气中——那是极浓的阴气与特殊“纸气”混合的异象。阴阳瞳下,石凳、花盆、池里的鱼,表面都覆着一层几不可见的符纸纹路。
像整个院子,都被“纸”裹了一层。
正房门虚掩。陈九走到门前,未敲门,门无声开了。
一股混杂血腥味和纸浆气的怪风扑面。
陈九稳住心神,迈步进屋。
屋内光线昏暗,所有窗户蒙着厚红绡。正中梳妆台,铜镜蒙尘。台前,坐着一个穿大红嫁衣的女子。
她背对门,身形窈窕,青丝如瀑,发间金步摇。从背后看,确是个绝色美人。
但阴阳瞳,看见了真相。
嫁衣下,不是血肉躯,是一副由无数符纸折叠、拼接、粘贴成的骨架。符纸暗红,像用血泡过,每张上画满密密麻麻符文,此刻正随某种节奏微微起伏,像在呼吸。
那颗美丽的头颅,也不是真的。那是一张精心绘制、薄如蝉翼的“皮相”,贴在符纸骨架顶端。皮相画得极美——柳叶眉、杏仁眼、樱桃口,肤若凝脂,腮染嫣红。但它没有生命,只是一张完美的面具。
皮相之下,符纸骨架的“胸腔”位置,蜷缩着一团微弱的光。
一缕残魂。
魂光暗淡,像风中残烛,但执念极深——深到即使魂体将散,依然在拼命维持这具“画皮躯壳”的运转。
陈九目光落向梳妆台。
台上整整齐齐摆着十几个纸人,每个巴掌大,剪得惟妙惟肖。扛锄头的农夫,摇拨浪鼓的孩童,纺线的老妇,穿官服的老者……每个纸人脸上,都带着一种凝固的、深重的悲伤。
而在纸人中央,放着一把剪刀,和一张未剪完的红纸。
红纸上,已剪出一个人轮廓——穿铠甲、持长枪的将军,虽未剪出面容,但那股沙场气势呼之欲出。
陈九呼吸一滞。
这轮廓,他太熟了。黑石堡那些年,他无数次看李破虏穿同样铠甲,在城墙上巡视。
“你……”他刚开口。
梳妆台前的“画皮新娘”忽然动了。
她没转身,但铜镜里映出她的脸——那张精美皮相上,缓缓地、缓缓地,滑下两行血泪。
血泪滴在梳妆台,晕开两朵刺目的红梅。
接着,她抬手——那只符纸折叠的手,动作极轻柔。她拿起剪刀,在未剪完的红纸上飞快剪了几下。
碎纸飘落。
剩下的红纸展开,不再是将军,而变成四个字:
“救我”
字迹歪扭,像用尽全部力气。
陈九上前一步,压低声:“你是谁?为何在此?”
画皮新娘的手再抬,这次剪更快。红纸翻飞,新字迹出现:
“陆家女”
陆家?
陈九脑中信息炸开。赵家、灭门、血衣鬼王陆铁山、八十七年前……难道……
他正要再问,画皮新娘忽然浑身剧颤,符纸骨架发出“咔嚓”轻响,像要散架。她艰难抬手,指向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。
陈九会意,拉开抽屉。
里面没首饰,只有一叠厚厚的、已剪好的纸人。他拿起最上面一张,展开。
那是一个穿前朝武将盔甲的老将军,面容威严,双目怒睁,手握一柄断刀。
纸人背后,用极细笔触写着一行小字:
“祖父陆铁山,永泰三年被赵氏构陷,满门抄斩。侍女芸娘携遗腹子逃,隐姓埋名。今赵家寻至,炼我为此躯,赠永安侯为妾,以控侯府。我魂将散,求恩公将此事告于天下——陆家非叛臣,赵家乃国贼。”
落款处,是一个血指印。
陈九握纸人的手,指节发白。
八十七年前,镇远将军陆铁山被赵家先祖陷害,满门抄斩。但有个怀孕的侍女逃了,生下陆家遗腹子。血脉流传至今,到了这一代,是个女儿——就是眼前这缕将散的残魂,陆家最后的血脉。
而赵家找到了她,将她炼成“画皮鬼”,送永安侯为妾。目的赤裸:通过控制这位“如夫人”,进而控制整个永安侯府——侯爷掌着京畿三营中的一营兵权。
好深的算计。
画皮新娘又开始剪纸。这次,她剪得很慢,很吃力,血泪不断滴落,浸红了手中纸。
终于,她剪完。
那是一幅简笔画:一座宅院,门口挂“陆府”匾。院内,许多人倒在地上,身上插着箭。宅外,一群穿赵家家丁服色的人正在放火。画面角落,一个孕妇从狗洞爬出,怀中紧抱一个包袱。
最后一幅,是孕妇临死前,将包袱递给一个小女孩,手指着远方。
然后,画皮新娘用尽最后的力气,在画旁剪出最后几个字:
“包袱在……我院中……槐树下……证据……”
她的手垂了下去。
符纸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嘎吱”声,那张精美皮相开始龟裂,浮现细密裂纹。胸腔中那团残魂的光,已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的萤火。
陈九快步上前,从怀中取出醒神露,拔塞,往那团残魂上滴了一滴。
魂光稍稍稳定。
画皮新娘的“眼睛”动了动,似乎想看他,但已无力转头。她只能继续剪纸,这次只剪三字:
“三日后”
三日后?什么三日后?
陈九正要追问,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,和李承安刻意提高的声音:
“陈先生,鉴赏得如何了?父亲听说有南山寺玉观音,也想来看看呢!”
示警——有人来了。
陈九迅速将纸人和那幅画收起,塞入怀中。他最后看一眼画皮新娘,低声道:“陆姑娘,坚持住。我会想办法。”
画皮新娘的指尖,极其轻微地,动了一下。
像点头。
陈九转身,调整表情,拿起桌上锦盒,打开盒盖露出白玉观音。这时,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不是永安侯,而是一个留山羊胡、穿道袍的中年人,身后跟李承安和两个侯府侍卫。道人一进门,目光锐利扫过屋内,最后落在梳妆台前的画皮新娘身上,眉头紧皱。
“这位是?”陈九看向李承安。
“赵三爷推荐来的张道长,说精通驱邪。”李承安脸色不自然,“听说陈先生在此,非要过来看看。”
张道长没理陈九,径直走到画皮新娘面前,上下打量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。他伸手,似乎想去摸新娘手腕。
“道长。”陈九忽然开口,“柳夫人身子虚弱,不宜打扰。这尊玉观音既有安神效,不如让夫人静心供奉,或许比强行驱邪更妥。”
张道长的手停半空,转头看陈九,眼神阴鸷:“你是何人?也懂驱邪?”
“不懂,只懂些玉石鉴赏。”陈九不卑不亢,“不过这尊观音确是南山寺高僧开光,正气凛然。柳夫人既然收下,说明与佛有缘。道长若强行施法,万一冲撞佛法,反而不美。”
这话绵里藏针。张道长盯着陈九看几息,忽然笑了,只是笑意未达眼底:“说得有理。那今日便不打扰夫人了。世子,侯爷那边还等着,咱们先过去?”
李承安如蒙大赦,忙引张道长往外走。陈九跟最后,出门前,他回头看一眼。
梳妆台前,画皮新娘静静坐着,血泪已干,在脸颊上留下两道触目惊心的红痕。她的手指,极其轻微地,指向窗外那棵老槐树。
然后,她缓缓地、缓缓地,点了一下头。
门关了。
陈九握紧袖中纸人,掌心被纸边缘割得生疼。
陆家女。
槐树下的证据。
三日后。
这三个信息像烧红的铁,烙在他脑海里。
而此刻,张道长正与李承安走前面,低声说着什么。陈九的阴阳瞳能看见,那道人的袖中,藏着一枚刻有赵家印记的玉符,正微微发光。
赵家已经察觉了。
或者说,他们从一开始,就布好了这个局,等着有人——比如他陈九——往里面跳。
夜色渐浓,侯府灯笼逐一亮起。
那些光在陈九眼中,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。
而真相,就埋在那棵老槐树下。
埋了八十七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