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陆家遗孤(1 / 1)

回渡厄食肆的路,陈九走得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。

他一直攥着那幅纸剪的画,和陆婉娘的血书。秋夜的风像刀子,卷着落叶在脚边打旋,“沙沙”声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跟在身后。

陈九没回头。

他知道那不是人——右眼的刺痛已经到极限。阴阳瞳在侯府那种阴气腌入味的地方开太久,此刻像有烧红的针在眼眶里搅。

推开食肆门时,孙瘸子正擦一把生锈的短刀。油灯光跳着,照得老头儿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。听见动静抬头,看见陈九的脸色,眉头立刻拧成死结。

“出事了?”

陈九没吭声。先闩门,查前后窗,动作快得像被鬼追。做完这些,他才走到桌前,把怀里那幅纸画和血书小心翼翼摊开在油灯下。

孙瘸子凑过来。

第一眼是纸剪的陆府惨案图。火光、箭矢、倒下的人、爬狗洞的孕妇……哪怕只是粗糙剪影,那股惨烈和绝望扑面而来,撞得人胸口发闷。孙瘸子的手指停在画中孕妇身上,半天没动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八十七年前,镇远将军陆铁山满门被抄。”陈九声音沉得像坠了铅,“赵家先祖构陷他通敌,先帝震怒,诛九族。那夜,陆府三百余口,除了一个怀孕的侍女从狗洞逃了,没一个活口。”

孙瘸子呼吸粗重起来。他当然知道这段“历史”——不,朝廷记载里,陆铁山至今还是“叛国逆臣”。真相被赵家抹了八十七年。

“你从哪弄来的?”老头儿盯着他。

“陆家最后的血脉。”陈九拿起血书,“她叫陆婉娘,是当年那个侍女的曾孙女。赵家找到她,把她炼成‘画皮鬼’,送给永安侯做妾。我在侯府见了她,只剩一缕残魂,困在符纸骨架里,快散了。”

孙瘸子拿起血书,就着油灯一个字一个字读。读到“祖父陆铁山,永泰三年被赵氏构陷,满门抄斩”时,他的手开始抖。读到“今赵家寻至,炼我为此躯,赠永安侯为妾,以控侯府”时,老头儿猛地一拳砸在桌上——

砰!

油灯剧烈摇晃,灯影在墙上疯跳。

“畜生……赵家这帮畜生!”孙瘸子咬牙切齿,眼中泛起浑浊泪光,“陆铁山……那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!当年北境十八战,哪一战不是他顶在最前面?他要叛国,这满朝文武就没一个干净的了!”

陈九沉默看着。这是他第一次在老头儿脸上看见这么烈的情绪。他忽然想起,孙瘸子年轻时也在边关待过,也许……认识陆铁山?

“您认识陆将军?”

孙瘸子抹了把脸,深吸几口气,嗓子哑得像破风箱:

“见过几面。那时候我还不是食孽者,是个跟着师父跑腿的愣头青。永泰二年冬,北狄犯边,我随师父去前线送药,在黑水关见过他一面。大冬天,他穿单衣在城墙上巡哨,手上脸上全是冻疮,可那双眼睛……亮得像刀子。”

老头儿陷入回忆,声音飘忽:

“他请我们吃了顿饭,说谢我们千里送药。饭就是杂粮饼子配咸菜,他吃得飞快,一边吃一边指着地图说防线布置。那时候我才知道,朝廷拨的军饷被克扣七成,棉衣絮的是芦苇,刀枪是生铁打的。他就靠一张嘴到处化缘,硬撑了三年……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?”孙瘸子苦笑,“永泰三年春,捷报传来,说陆铁山勾结北狄,开关献城。消息到京城那天,我正在师父药铺捣药,听见街上敲锣,说逆臣伏诛,九族尽灭。师父当时就摔了药杵,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记得的话——”
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重复:

“‘这世道,忠臣的血,是给奸臣铺路的砖。’”

油灯“噼啪”爆了个灯花。

陈九看着桌上纸画。火光中剪出的陆府轮廓,像一座巨大的坟墓。

“陆婉娘求我救她。”他低声说,“也求我把真相公之于众。”

孙瘸子猛地抬头:“你答应了?”

“我没答应,也没拒绝。”陈九坦白,“但我从她那儿,顺走一样东西。”

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叠得极小的纸人——临走前,趁张道长不注意,从梳妆台顺的。纸人指甲盖大,是个梳双髻的小姑娘,脸上带着那种凝固的悲伤。

陈九将纸人放在掌心,闭上眼,食孽胃微微运转。

一丝极微弱、但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怨气,从纸人渗入掌心。这怨气很特别,不狂暴,不阴毒,只是……悲伤。无边无际的悲伤,像一片海,沉了八十七年。

陈九的意识,沉入那片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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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泰三年,三月初七,夜。

陆府上下张灯结彩——不是喜庆,是准备迎接灭顶之灾。

正堂里,陆铁山一身常服,端坐主位。他五十出头,鬓发已斑白,但腰杆挺直如松,脸上没有慌乱,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疲惫。堂下跪着三个儿子、两个儿媳,还有七八个孙辈,最小的才三岁,被母亲紧紧搂着,懵懂看祖父。

“旨意已出宫门。”陆铁山声音很稳,“最多半个时辰,禁军就到。通敌叛国的罪,诛九族。”

堂中死寂,只有压抑的抽泣。

“爹……”长子陆明渊抬头,眼睛通红,“我们逃吧!从后山密道走,能出去!”

“逃?”陆铁山笑了,笑容很苦,“三千禁军围府,密道出口早被堵死了。赵家既要我陆家死,就不会留活路。”

“那我们就这么等死?!”次子陆明澈霍然起身,握紧腰间佩剑,“大不了拼了!杀一个够本,杀两个赚——”

“坐下。”陆铁山声音不高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陆明澈咬牙,慢慢坐回地上。

“赵家用三封伪造的书信,就定我通敌的罪。”陆铁山缓缓扫视子孙,“为什么?因为我在朝堂上反对他们侵吞军饷,因为我挡了他们掌控北境兵权的路。所以陆家必须死,死在‘叛国’的罪名下,遗臭万年。”
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:

“但陆家的血,不能白流。至少……要留一点火种。”

所有人目光看向他。

陆铁山招手,一个穿粗布衣裙、腹部微隆的年轻侍女从侧门走进来。她叫芸娘,是陆夫人从娘家带来的丫鬟,嫁了府中马夫,三月前刚有身孕。

“芸娘。”陆铁山看着她,“府后柴房底下有个狗洞,外面连排水沟。我已让人把沟口铁栅撬松了。待会儿乱起时,你从那儿爬出去,往西走,三里外有座土地庙,庙后枯井里,我埋了些银钱和几份东西。”

芸娘跪倒,泪如雨下:“将军……奴婢不走!奴婢要陪夫人,陪小姐……”

“你必须走。”陆铁山声音很轻,却重如千钧,“你肚子里,是我陆家最后的血脉。不管生男生女,告诉他,他祖父叫陆铁山,没叛国,没对不起任何人。还有——”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,塞到芸娘手里,“这玉佩是陆家祖传,背面刻着族谱。将来若有机会……替陆家,讨个公道。”

芸娘攥紧玉佩,哭得浑身颤抖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府外传来密集脚步声,火光映红夜空。有人高喊:“奉旨捉拿逆臣陆铁山!全府上下,格杀勿论!”

“走!”陆铁山猛地起身,一把推开芸娘,“从后门走!快!”

芸娘最后看了一眼堂中陆家老少,咬紧牙关,转身奔向柴房。她听见身后传来刀剑出鞘声,听见陆铁山最后的怒吼:

“我陆铁山生是大梁的将,死是大梁的鬼!要杀便杀,何须栽赃!”

然后是箭矢破空的尖啸。

然后是惨叫声。

然后是火焰吞噬木料的爆裂声。

芸娘在黑暗排水沟里爬,肚子被碎石硌得生疼,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玉佩。她不敢回头,不敢停,只是爬,拼命爬。身后陆府方向,火光冲天,映亮半边夜空,像一场盛大的葬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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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忆碎片继续。

芸娘在土地庙枯井躲了三天,靠雨水和一点干粮活下来。第四夜,她偷偷爬出井,往更远山里逃。途中动了胎气,在一户猎户家生下女儿。她给孩子取名“念山”——思念陆铁山。

猎户心善,收留她们母女。但半年后,追兵搜到这一带。猎户让她们藏进地窖,自己出去应付,再没回来。芸娘带着襁褓中的女儿继续逃亡,隐姓埋名,从北境一路南下,最后在江南小镇落脚。

她靠洗衣、缝补养活女儿,夜深人静时,就拿出那枚玉佩,对着月光看背面族谱,一遍遍告诉女儿:

“你姓陆,你祖父是大将军,他没叛国,他是被奸臣害死的……”

陆念山十六岁那年,芸娘病重。临终前,她把玉佩交给女儿,说了最后一句话:

“若有机会……替陆家……讨个公道……”

陆念山记住了。她嫁了个老实木匠,生了个女儿,取名婉娘。她把故事传给女儿,把玉佩传给女儿,也把那份沉甸甸的执念,传给了女儿。

三代人,八十七年,隐姓埋名,苟且偷生,只为守住一个真相,等待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“机会”。

直到三个月前,赵家的人找上门。

他们怎么找到的?不知道。也许是玉佩暴露行踪,也许是当年有漏网知情人告密。总之,他们来了,抓走陆婉娘,杀了她父母,烧了她家房子。

然后,他们把陆婉娘带回京城,用邪术抽走她的魂,将她的身体炼成“画皮鬼”躯壳,将她的残魂囚禁其中,送给永安侯做妾。

一个监视侯府的工具。

一个炫耀赵家权势的玩物。

一个被彻底抹去存在、连死都不能的,陆家最后的血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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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九猛地睁眼,冷汗浸透后背。

他趴在桌上大口喘气,右手紧紧按着胸口——那里像压了块巨石,沉得喘不过气。那不是他的情绪,是陆婉娘的记忆,是她三代人积累的悲伤和绝望,透过那一丝怨气,灌进他身体。

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孙瘸子扶住他,声音发紧。

陈九说不出话,只是颤抖着伸手,拿起桌上那幅纸画。他看着画中从狗洞爬出的孕妇,看着那团代表陆婉娘残魂的微弱光点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
“八十七年……”他嘶哑开口,“三代人,躲躲藏藏,只为等一个公道。可最后等来的是什么?是炼成鬼,是送给仇家的盟友做妾,是魂飞魄散……”

孙瘸子握紧拐杖,指节发白。

“陆婉娘求我两件事。”陈九抬头,眼中布满血丝,“第一,救她。第二,把真相公之于众,替陆家翻案。”

老头儿沉默很久。油灯光在他脸上跳动,映出深深的皱纹和更深的挣扎。最后,他问:

“你怎么想?”

陈九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,曾经只是个伙夫的手,只会握勺柄、切菜、烧火。后来,它学会了握刀、画符、施术。现在,它要握住一个沉甸甸的承诺,和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
“若我不救她,”他缓缓说,“她和陆家三代人的坚持,就真的灰飞烟灭了。八十七年的冤屈,永远不见天日。而赵家,会继续用这种手段,控制下一个‘永安侯’,下下一个……”

“但若救她,你可能暴露。”孙瘸子直视他,“赵家现在已经盯上你。永安侯府肯定有他们的眼线,你今日去,那个张道长就是试探。如果你再插手陆婉娘的事,等于直接告诉他们:你在查赵家,你在跟他们作对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而且救一个‘画皮鬼’,没那么简单。”孙瘸子语气沉重,“她的魂魄被困在符纸躯壳里,时日太久,已经和躯壳有了共生关系。强行剥离,魂飞魄散。要救她,必须找到一具新的、能容纳她残魂的‘躯体’。”

陈九心中一动:“什么样的躯体?”

“两种。”孙瘸子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活人皮——必须是自愿捐献、且生辰八字与陆婉娘契合的活人,剥下整张皮,以秘术重制人形。但这法子有伤天和,且活人皮会不断腐败,最多维持三年。”

“第二种呢?”

“百年藕身。”孙瘸子说,“取生长百年以上的灵藕,以秘法雕琢成人形,再以心头血为引,将残魂引入。藕身纯净,能滋养魂魄,且不腐不坏,是最好的容器。但百年灵藕可遇不可求,京城附近……我只知道一个地方可能有。”

“哪里?”

“皇家荷塘。”孙瘸子吐出四个字,“宫里太液池,池底有一株三百年玉藕,是开国时太祖亲手种的,受龙气滋养,早已通灵。但那是皇家禁物,擅取者,诛九族。”

陈九的心沉了下去。

活人皮伤天害理,不可为。百年藕身在皇宫大内,取之如登天。

似乎是死局。

但他看着桌上那幅纸画,看着陆婉娘剪的那些悲伤纸人,看着血书上“陆家非叛臣,赵家乃国贼”那行字,胸中那团火,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
“还有几天?”他问。

“什么?”

“陆婉娘说‘三日后’。”陈九回忆画皮新娘最后的示意,“三日后,会发生什么?”

孙瘸子皱眉想了想,忽然脸色一变:

“三日后……是十五,月圆之夜。也是阴气最盛、最适合举行‘固魂仪式’的时候。赵家如果真要用陆婉娘控制永安侯,很可能会在那天晚上,举行仪式,将她的残魂彻底炼化,变成只听赵家命令的‘傀鬼’。”

“也就是说,”陈九慢慢握紧拳头,“我们只有三天时间。”

“三天内,你要找到合适的躯体,潜入守卫森严的侯府,从一个懂邪术的道人眼皮底下救走画皮鬼,还不能惊动赵家。”孙瘸子盯着他,“你觉得这可能吗?”

“不可能也要试。”陈九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。他看着远处永安侯府的方向,那里灯火零星,像一只蛰伏的巨兽。

“孙伯,您说这世道,忠臣的血是给奸臣铺路的砖。”他背对着孙瘸子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那我们就试试,能不能把这路,给他撬开一块。”

孙瘸子久久没说话。

最后,老头儿拄着拐杖站起来,走到陈九身边,和他一起看着窗外夜色。

“三天。”他说,“我帮你打听百年藕身的消息,看看除了太液池,还有没有别的可能。你去联系守夜人,看能不能在月圆之夜,制造些混乱,分散侯府的注意力。”

陈九转头看他:“您……”

“我老了,骨头硬了,但还没死。”孙瘸子拍了拍他肩膀,眼中闪过久违的光,“陆铁山那顿饭,我记了四十年。现在他孙女有难,这顿饭的情,该还了。”

窗外,更深露重。

远处传来打更声:“三更天,小心火烛——”

三更了。

离月圆之夜,还有六十个时辰。

陈九深吸一口气,关上窗户,走回桌边,开始收拾桌上的纸画和血书。他收拾得很仔细,像在整理一场迟来了八十七年的祭奠。

然后,他吹灭了油灯。

食肆陷入黑暗,只有窗外漏进的些许月光,在地上投下模糊的格子影。

影子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,正在悄然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