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光大厦，一楼大厅。
平时人声鼎沸的前台，现在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几台不知疲倦的新闻电视，挂在墙上，声音开得很大。
刺耳。
【突发新闻：互联网金融迎来至暗时刻！微光科技被指涉嫌非法集资！】
【专家断言：无征信裸奔放贷，微光分期坏账率恐超10%，实为庞氏骗局！】
【银保监会联合调查组已进驻，微光支付牌照面临吊销风险。】
屏幕下方滚动的红色字幕，像是一条条正在滴血的伤口。
“庞氏骗局”。
这四个字，像烙铁一样，狠狠地烫在每一个微光员工的心上。
大厅里。
几十个穿着制服的调查员正在贴封条。
白色的封条，交叉贴在闸机上、财务室的门上、甚至连那台不仅有的咖啡机都被贴上了。
那种肃杀的气氛，让人窒息。
……
顶层，董事长办公室。
这里已经被临时征用成了审讯室。
窗帘拉得严严实实，只留了一盏台灯，光线昏暗而压抑。
林彻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。
没戴手铐。
但被限制了自由。
坐在他对面的，正是那位传说中的“屠夫”，张正义。
他手里拿着一只保温杯，不紧不慢地吹着浮在上面的茶叶。
这种慢，是一种心理战术。
他在熬。
熬林彻的心理防线。
“林总。”
张正义喝了一口茶，声音很沉，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共鸣。
“知道外面现在怎么说你吗？”
林彻靠在椅背上，甚至翘起了二郎腿。
神色平静。
“天才？颠覆者？”
“不。”
张正义放茶杯。
当一声。
很响。
“是疯子。是骗子。是把国家金融安全当儿戏的罪人。”
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文件，甩在林彻面前。
纸张飞散。
那是微光这三个月的放款记录。
“看看这些。”
张正义的手指在纸上用力地点着。
“张伟，大三学生，无收入，授信两万。”
“李强，刚毕业待业，无存款，授信一万五。”
“王芳，甚至连个固定住址都没有，你也敢借八千？”
张正义抬起头，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林彻，你这不叫普惠金融。”
“你这是在制造社会问题。”
“这些孩子拿什么还？拿命还？还是等着你用新用户的钱去填旧用户的坑？”
“这就是典型的庞氏骗局特征！”
这一声怒吼，震得桌上的文件都在颤抖。
站在门口记录的两个年轻调查员，笔尖一顿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林彻。
他们以为林彻会慌。
会辩解。
会求饶。
但林彻没有。
他只是轻轻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张组长。”
林彻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敲在冰面上。
“你觉得，什么是风险？”
张正义皱眉：“坏账就是风险！系统性崩盘就是风险！”
“错。”
林彻站起身。
张正义身后的两个警卫立刻把手按在了腰间。
林彻没理会。
他走到被拉上的窗帘前，“哗啦”一声，猛地拉开了。
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昏暗的房间。
张正义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。
“看看下面。”
林彻指着窗外。
那里是杭州最繁华的街道，车水马龙。
“张组长，你封了我的服务器，停了我的支付接口。”
“现在，这一秒钟。”
“全中国有15万笔交易失败。”
“有在这个冬天等着买羽绒服的学生付不了款。”
“有急着给孩子交学费的父亲取不出钱。”
林彻转过身，背着光。
影子拉得很长，笼罩在张正义身上。
“因为你所谓的‘防范风险’，导致数亿人的生活陷入瘫痪。”
“这才叫风险。”
“真正的风险，是傲慢。”
“是你坐在办公室里，用你那套几十年前的教科书，去审判一个你根本看不懂的未来。”
死寂。
绝对的死寂。
张正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干了这么多年监管，审过无数个违规的老板。
要么哭爹喊娘，要么送钱求饶。
从来没有一个人。
敢指着他的鼻子，说他傲慢。
“好……很好。”
张正义气极反笑。
他站起来，那股常年居于上位的威压彻底释放出来。
“嘴硬是吧？”
“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！”
“既然你说你的数据没问题，说你的‘未来’很美好。”
张正义猛地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那就拿出来！”
“我要看真实的坏账率数据！”
“别给我看那些经过美化的PPT，我要看AbySS系统的底层日志！我要看每一笔逾期的真实记录！”
他死死盯着林彻的眼睛。
像是要看穿这个年轻人的灵魂。
“林彻，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“如果不交出真实数据，如果让我查出你的坏账率超过5%……”
张正义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。
“明天早上八点。”
“我就吊销微光的支付牌照。”
“并且以‘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’，逮捕你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门口的记录员大气都不敢出。
这已经是最后通牒了。
要么交底，要么坐牢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彻身上。
等待着他的崩溃。
林彻沉默了。
他看着张正义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。
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里，带着一种让人看不懂的嘲弄，还有一种隐藏在深处的疯狂。
“真实数据？”
林彻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。
点燃。
深吸了一口。
烟雾缭绕中，他的表情变得模糊不清。
“张组长。”
“你确定要看？”
“我怕你看了之后……”
林彻吐出一口烟圈。
“会怀疑人生。”
“少废话！”张正义喝道，“交还是不交？”
林彻掐灭了烟头。
拿出手机，拨通了谢宇的内线电话。
“谢宇。”
“把AbySS的核心数据库解密。”
“对，全部。”
“既然调查组想看‘坏账率’。”
林彻看着张正义那张铁青的脸，声音变得极轻，却极重。
“那就给他们看。”
“明天听证会。”
“我会把这份‘奇迹’，狠狠地摔在他们的脸上。”
挂断电话。
林彻转身向门口走去。
经过张正义身边时，他停了一下。
“张组长，今晚好好睡一觉吧。”
“因为过了明天。”
“你就再也睡不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