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8章 驳船向南,废墟向北(上一章名字搞错了对不起)(1 / 1)

驳船在渤海湾里晃了一天一夜。

第二天下午,远处海岸线已经能看见轮廓了。余霜站在船头,手搭凉棚往前看了一阵,指着前方海面上一个黑点。“好像是老郑的船。”

十几分钟后,一条比她们稍小的运煤驳船靠了过来。

船头站着个黑脸汉子,光膀子,肋骨突着,扯着大嗓门喊。

“霜姐!你他娘的还往青岛去啊?别去了!”

余霜抓着缆绳,皱着眉。“咋了?”

黑脸汉子往甲板上啐了一口。

“鬼子疯了。前天开始,青岛港口不管中国船外国船,全部扣下来查。煤船、渔船、连给洋行送货的小舢板都不放过。码头上的兄弟说,鬼子把宪兵队都拉到港口上去了,一条船一条船地翻。船舱、煤堆、水柜,连龙骨缝都拿刺刀捅。查到可疑的人直接拉走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”

余霜脸僵了一下。

“消息准吗?”

“我亲眼看的!”黑脸汉子声音变调,“我那船煤还有大半没卸呢,一看苗头不对,掉头就跑。霜姐,你听我的,别去。”

余霜回头看了陈锋一眼。

陈锋蹲在船舷边,一言不发。

茂川公馆那一炸,不是炸了一栋楼,是炸了特高科的脸。鬼子的反应好快,好激烈。

青岛不能去了。

余霜跟老郑又聊了几句,确认了近海几个港口的情况。胶州湾方向也不干净,烟台更是驻了鬼子海军。唯一还没完全封死的,是日照那边几个不起眼的小渔港。

“日照。”余霜转过身,语气已经拿定了主意,“船上这批煤运到青岛能卖一百二十块大洋。到日照,撑死了卖六十。赔就赔了,命比煤值钱。”

她看着陈锋。

“陈大哥,我把你们送到日照上岸。从那儿往西走,翻过沂蒙山,能绕回鲁西北。”

陈锋站起来,点了点头。

“行。”

余霜又吸了口气,像是下了什么决心。

“送完你们,我和汪富贵就不走这条线了。南下。去南洋。找个没有鬼子的码头,安安生生过日子。”

陈锋点了点头。

这时那龙从船舱里钻出来了。

他红着眼,走到陈锋跟前,站了一会儿,低下头。

“陈长官。”

陈锋看着他。

那龙的喉头动了两下,“我也……想跟他们去南边。”

甲板上安静了一瞬。

那龙不敢抬头。他两只手搓着裤缝,搓得手指肚发白。

“我怕了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是真的怕了。从高唐到夏津,从夏津到天津,一路上差点死了多少回,我自己都数不清了。丢那妈的……我没有你们那个胆子。我就是个贪生怕死的孬种。”

他终于抬起头,眼珠子转得飞快,里面全是血丝。

“陈长官,你放我走吧。”

陈锋盯着那龙看了很久,然后他笑了。

“那龙啊。”陈锋的语气平得像海面,“你跟了我多久了?”

那龙愣了一下。

“从……从桂北那会儿算起,快四年了。”

“四年。”陈锋点了点头,“你替我跑过多少趟生意?多少次深入敌后帮我探消息?天津那趟,四海赌坊的局是你一个人踩的点,汪富贵也是你拉出来的。”

那龙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陈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想走就走。”

那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
这就是众人不管陈锋做出多么疯狂的决定,大家都跟着他的原因。

这个人从来不逼你。

想留的,他拼命护着。想走的,他放你走。

安平这时候也从船舱角落里走了出来。

他的脸比那龙还难看。左臂吊着绷带。

安平走到陈锋面前,站定。

“陈爷。”

陈锋看着他。

安平的嘴唇动了动。

“我也不下船了。”

陈锋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
“跟他们一起?”

“嗯。”安平点了下头,声音发涩,“刘站长跑了,茶楼炸了,名单上的人死的死抓的抓。我现在回去,军统不会认我,日本人要杀我,另一边的人也不会收留我。”

他苦笑了一下。

“偌大的中国,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。”

陈锋沉默了几秒。

“你跟我从头到尾就是买卖关系。买卖做完了,各走各的路,天经地义。”

安平点了点头。从口袋里摸出军统铜质联络章,在指尖翻了两圈,然后手臂一扬,铜章划出一道弧线,无声没入海里。

“得了。”他自言自语,嘴角扯了一下,“什么军统,什么地下党,什么鬼子。都他妈的跟老子没关系了。”

他转身走到船尾,一个人蹲在那里看海。

驳船在日照外海一个不起眼的渔港靠了岸。

下船的时候,徐震磨蹭了半天。

他摸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头是两个金戒指、三颗金牙、还有十七块大洋。

全是他攒下来的。

他一股脑全塞到余霜手里。

余霜愣住了。

“哥,你这是干啥?”

徐震搓了搓手,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满口不太整齐的牙。

“当哥的没啥本事,给妹子一点体己钱。到了南边,添置点家伙什儿。”

他顿了一下,扭头看了一眼站在船舱门口缩着脖子的汪富贵。

“汪富贵!”

汪富贵浑身一哆嗦。“在、在!”

徐震竖起一根手指头。

“你要是敢欺负俺妹子,不管你跑到天涯海角,俺也找得着你。你信不信?”

汪富贵的头点得跟鸡啄米一样。“信!信!我信!大哥你放心,我哪敢啊!”

余霜捧着那包东西,嘴唇哆嗦了两下。

然后她哭了。

扯着嗓子嚎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
“哥——你也要保重——”

徐震也哭了。

两只胳膊往眼睛上一抹,抹了一把又一把,越抹越多。

他三十七年来从没给谁写过信。逃荒路上连名字都写不全。但他想收到一封信。想知道有个人在这世上惦记他。

余霜是他妹子,第一个亲人。

“中,中。”他声音闷得厉害,使劲儿点头,“安顿好了……给俺来个信……”

“一定!”余霜抹着脸,“哥,你等着,我一定来信!”

汪富贵站在后面,两行眼泪流得稀里哗啦。他张了几次嘴,愣是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。他哪敢惹他夫人啊!他汪富贵在家里算老几?

算了。不想了。活着就行。

陈锋掏出最后一百美金后,兜里只剩下半块桂花糕了。

他走到那龙面前。“拿着。”把钱塞进那龙手心,“这些年辛苦你了。天津这趟没有你,汪富贵出不来,船也找不到。这钱你拿着当本钱,到了南边,做你擅长的事。混出个样来!”

“陈长官,这——”那龙搓着手,额角冒汗。

那龙擅长什么?见风使舵,左右逢源,察言观色,低买高卖。

这四年在陈锋外围跑商路、做联络、倒物资,他把这套生存本事练得炉火纯青。搁在太平年月,是个做买卖的料。

那龙攥着那一百美金,嘴唇抖了半天。

“陈长官。”他吸了一下鼻子,“你.......”

陈锋咧开嘴角,拎起包袱,转身跳下船板。老蔫儿、徐震紧跟其后。

唐韶华跳下船板的时候,下意识往身后看了一眼。戴瑛正扶着戴万岳下踏板,没敢看他。他收回目光,嘴角动了一下,什么都没说。

六个人站在破旧的渔港码头上,回头看了一眼。

驳船缓缓离开泊位。

那龙站在船尾,冲他们挥了挥手。“一路顺风啊!”

余霜站在舵位上,汪富贵缩在她身后。安平靠在船舷,没有回头。

船越来越远,变成海面上一个黑点。

陈锋转过身。

“走。翻沂蒙山,回鲁西北。”

他不知道的是,这条路比他想的远得多。

沿途的关卡比离开时多了三倍。日军的搜查不分昼夜,伪军的盘查无孔不入。一行人不能走大路,不能进县城,不能坐车,不能搭船。白天藏在山沟里,夜里摸黑翻山。

六个人用了两个多月,才从日照绕回鲁西北。

而当他们踏进聊城地界的时候,迎接他们的是烧焦的房梁、塌陷的院墙,和一面被子弹打成筛子的抗日标语。

标语上的墨字只剩半句,风一吹,残纸翻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