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都清楚巷战代表着什么，一千二百个全副武装的鬼子缩进县城，每条巷子都会变成绞杀人命的地方。
就算山地营冲锋枪火力再猛，真要一寸一寸蹚过去，弟兄们的血能把青石板完全浸透，而且老百姓也剩不下几个，巷战就是拿人命去填坑。
陈锋和唐韶华两个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。
“司令，司令。”
少年的呼喊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寂，李听风从东边山坡跑上来，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电报纸。
他跑的气喘吁吁。
“刚刚截到的电报，鬼子航空兵团给济南司令部的回电，说机体维护需要三天，拒绝出动。”
陈锋接过电报纸扫了一眼。
“哦，看来小鬼子空军是被咱们打怕了。”
李听风将气喘匀了一些。
“还有，坂本支队第七路和第八路的电报，这两路鬼子的公路被破坏了，现在无法驰援，鬼子司令部回电让大岛独立大队坚守，说是司令部会尽快安排增援。”
陈锋将电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指间的烟头忽明忽暗。
“半斤，你这密码没翻译错吧。”
李听风的呼吸终于平复下来，他板着脸拧起眉头。
“密码本是从龟田身上搜出来的，和之前截获松井电报用的是同一套，我已经反复核对过了，绝对错不了。”
陈锋猛的拍了一下大腿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嬲你妈妈别，这帮狗日的杂碎航空兵不来，外围援军也被拖住了，新泰现在就是座孤城。”
话音没落，山坡下面传来一阵碎石滚动的声响，徐震扛着撬棍带着老歪从西边绕了过来，两个人灰头土脸，老歪后背都被汗水完全浸透了。
徐震把撬棍往地上一杵，龇着白牙咧嘴笑了起来。
“长官，俺们忙乎了一小天，铁轨全沉了，枕木全埋了，还有老歪说他有事要汇报。”
老歪从徐震身后探出半个脑袋，歪歪斜斜敬了个礼。
“司令，俺们以前给鬼子当狗的时候，知道有一处窑洞，从西边矿区进去能直通新泰城北煤场，不知道这条消息有没有用。”
陈锋眉头一挑。
“要得，你快详细说说。”
老歪也来了精神头，清了清嗓子把路线详细说了一遍，煤场在城北角，紧挨着城墙根，窑洞是五年前挖废的采煤巷道，宽一米高两米，里面有木头支撑架，弯弯绕绕有两里多长。
陈锋和唐韶华对视了一眼。
“这地方还能找到吗，消息可靠不。”
老歪咽了口唾沫。
“俺以前在煤场待了一年，替鬼子拖死人走的就是这条道，闭着眼都能摸到。”
陈锋直起身摩挲着下巴。
“这样的话，学生不才，倒是想到一个好办法。”
他将目光扫向一旁的唐韶华。
“嘿嘿，华少，你知不知道这新泰城的水是从哪来的。”
唐韶华眨了两下眼睛，反应极快。
“你当老子没有看地图吗，西北方向是柴汶河，东北方向是平阳河，这两条河在城西南汇流，护城河就是从汇流点引的水，城里头的水井和地下水脉也跟这两条河连着呢。”
陈锋摊开地图，在城外西北和东北各画了一条线，然后在两条线上各戳了一个点。
“要是把这两个点堵上呢。”
唐韶华瞳孔猛的收缩。
“你这是要断水。”
陈锋眨了眨眼。
“对，九月初山东旱了半个月，柴汶河上游水量小，河面窄的地方不到三丈，老歪。”
老歪赶紧应声。
“在。”
陈锋继续追问。
“柴汶河上游，有没有窄口子能筑坝。”
老歪想了想，眼珠子往上翻。
“有，柴汶河过了石门村往上走两里，有个叫鹰嘴崖的地方，两边石头夹着河道窄得很，顶多两丈宽，平阳河那边俺不熟，但二柱子他娘舅家在平阳河上游的杏花峪，他肯定知道。”
陈锋在地上又画了一条虚线，从城北煤场穿进城里。
“那就成了。”
他指向城北煤场的位置。
“老子绝对不打巷战，老子要给鬼子来一出瓮中捉鳖，上游断水城里断源，然后顺着老窑洞进城，在鬼子军火库和水井旁边埋上雷，狠狠炸他娘的。”
唐韶华眯起眼。
“然后呢。”
陈锋嘴角咧开。
“然后城里的鬼子们就知道咱们进去了，他们知道援军一时半会来不了，又以为老子从地道打进去了，城里头到处炸城外头重炮轰，水源也断了，你觉得他们还会守吗。”
唐韶华勾起嘴角，挑了陈锋一眼。
“你想让他们往哪跑。”
陈锋手指划到城北偏西的位置用力戳了一下。
“城南城东被你的炮封着，城西柴汶河干了以后他绝对不敢过，太容易成为靶子，只有城北莲花山方向，翻过山就是公路，所以我想他们肯定会走莲花山。”
唐韶华嘴角猛的抽动。
“人渣，你真是个人渣。”
陈锋毫不在意。
“过奖。”
陈锋转头看向徐震。
“徐大个，你带二柱子他们连夜去筑坝，柴汶河上游用炸药崩石头堵窄口，平阳河那边让二柱子找他娘舅想办法，不用完全堵死，截掉七成水量就够了，明天天亮之前老子要看到护城河水位下降。”
徐震扛起撬棍。
“中，俺这就去办。”
陈锋又补了一句。
“记住坝不用修太结实，等鬼子跑了还得给老百姓把水放回去。”
徐震手一僵，原本挺直的后背瞬间塌了下去，他有些为难的挠了挠头皮。
“中是中，可长官俺就会把东西炸上天，这炸多少石头下来咋控制药量，俺算不明白啊，万一把半座山崩下来，下游的村子不全给淹了。”
唐韶华突然跳了起来，右臂一伸勾住了徐震的脖子，让徐震身形矮了几分。
“哈皮，怕什么，有老子在呢。”
他转头瞪向陈锋。
“撮巴子，你跟老子解释这么多，就是想让我跟这夯货走一趟吧，你又算计我。”
陈锋将头偏向一边。
“华少，饭可以乱吃，话可不能乱说啊。”
徐震咧嘴露出后槽牙。
“嘿嘿，华少你跟俺去感情好，山路不好走，俺背你走都中。”
唐韶华没好气的骂道。
“莫挨老子，滚远点，你个哈皮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呢。”
陈锋目送两人离开，吐掉嘴里的烟蒂，用脚底将其狠狠碾进泥里，随后转头看向李听风。
“半斤，老子给你安排个活，你跟老歪带一百人从窑洞进城去。”
李听风空洞的眼神亮了一下，反手摸了摸装头发的小皮包。
“好。”
陈锋一把搂住李听风肩膀。
“这次不为杀人，老子给你一百人，带上炸药和地雷顺着老窑洞摸进去，摸到军火库和城里的水井，给老子把雷布满等我信号起爆，再一个住在窑洞附近的老百姓，告诉他们想活命的，趁乱带着老婆孩子顺着窑洞往外跑，跑不动的老弱让他们躲进地窖。”
陈锋松开手，替少年仔细理了理衣领。
“记住，老子要的是大岛觉得城里全是地雷和八路，逼他从北门滚出来，城里的百姓能救多少救多少，别把自己搭进去，去吧。”
李听风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。
“明白，但我顺手薅几根头发还是可以的吧。”
陈锋嘴角一咧，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要得，完成任务的前提下，你能薅多少就薅多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