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南,泺源公馆。
滴——滴——滴滴——
高岗茂端坐在桌前,额角冒汗,第十七遍按下发报键。
他一遍一遍地按下呼号和密令,可电台里传来的只有白噪音。
高岗茂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,攥了攥手掌,压住微微发颤的指尖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手收回来,端起一旁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,好苦。
今天咖啡,格外的苦涩。
他把杯子放下,手指重新搭在发报键上。
滴滴——滴——滴——
他改变了呼号,呼叫另一只队伍,可依旧没有回应。
滴——滴滴——滴——
他不死心地再次尝试,可是依然没有回应。
高岗茂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滴落到了桌面上。
到底发生了什么?这十五天发生了什么?如果出事了,为什么没有人汇报?
他亲手编制的密码,他亲手训练的通讯纪律,他亲手挑选的关东军精锐。
不可能没有回应,除非......他们全死了。
高岗茂身体猛地前倾,椅子往后滑出一小段发出吱嘎声。他手指砸在发报键上,力度极大。
这次的呼号是全体。
嘀嘀嘀嘀嘀嘀——
电波扩散,穿过夜空,穿过齐山南麓碎石坡,穿过那些早已腐烂发臭,被野狗啃过,连一副完整骨架都凑不出来的尸骨。
还是没有人应答。
因为能应答的人,骨头都被张守堂那帮光膀子兄弟剁碎了。
门“哐”的一声被推开。
尾高龟藏带着今田平走了进来。
尾高蹙着眉,声音低沉发紧。“高岗,你的渗透小队,联络上了吗?已经等了你一整天了。”
高岗茂缓缓转过身,低下头喉结滚动。“阁下……还没有.....”
“没有?”
尾高龟藏眉梢扬起,嘴角抽搐,“你曾经告诉我,他们的纪律毋庸置疑,你还告诉我,他们是大日本帝国最锋利的尖刀。”
高岗茂嘴唇动了动,将头颅压的更低了些。
尾高快步走到他跟前,双手薅住他领子,将他拎了起来,咬牙切齿。
“现在,你的尖刀在哪里?”
高岗茂太阳穴突突直跳,他伸手去扶桌沿,却碰倒了咖啡杯。
凉透的咖啡流了一桌。
“阁下,请再给我三个小时,他们一定在执行静默.......”
啪啪啪——
尾高龟藏左右开弓扇在高岗茂脸上。
高岗茂的头左摇右摆,脸瞬间就肿了起来,嘴角渗出血丝。
今田平低下头,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。
尾高龟藏一把甩开高岗茂,捏了捏发麻的右手。
“你的底牌.....就是让帝国军人,像傻子一样,干等吗?”
高岗茂扶着桌角,直起腰躬身立正。
任由嘴角的血滑落。
“哼!”
尾高龟藏用鼻孔甩出一个怒音,转身离开,今田平跟在后面,经过高岗茂身边时停了一下,欲言又止,最终什么都没说,轻轻带上了门。
高岗茂独自站在那里,犹如雕像。
电台白噪音嗡嗡作响,在空荡房间里回荡。
……
同一时间,新泰城,地下。
煤场通道,老歪将李听风他们带进了一处死胡同。
他压低身子,指了指头顶,“李长官,上面就是军火库的地下库房。俺以前给太君……给鬼子送煤,知道这底下有个通风口连着上面。”
李听风顺着老歪指的方向抬头。上面确实嵌着一个生满铁锈的栅栏。
他贴近墙壁,闭上眼睛。
头顶上方,隐约传来整齐i脚步声。
“鬼子的巡逻小队,五分钟一个轮次。”李听风睁开眼,“帮忙!”
说着他从后腰摸出一个皮卷,展开,里面是一排工具。他抽出一根细钢锥,手腕翻转,细钢锥顺着缝隙切入,轻轻一挑。
吧嗒。
四颗已经锈蚀的不成样的铆钉无声脱落,铁栅栏被两个山地营战士稳稳托在手里,轻轻放在一旁。
“等我。”李听风丢下两个字,悄无声息地顺着通风管钻了上去。
通风口尽头,是军火库的内部。
借着微弱月光,李听风看到成箱的炮弹和子弹。而在一排弹药箱后,一名偷懒的鬼子军需曹长正抱着账本垂头打瞌睡。
李听风从通风口滑落,落地无声。
他拔出刺刀,将身体压低,贴近地面。
三米,两米,一米。
他速度极快,眨眼间便到了鬼子曹长的身后,左手猛地从后方死死捂住了他的嘴。
没等曹长挣扎,李听风右手的短款刺刀自下而上,从其颈椎骨缝隙狠狠攮了进去,手腕用力一绞。
中枢神经瞬间切断,曹长连一丝抽搐都没来得及发出,软绵绵地瘫倒在地。
李听风面无表情地拔出刺刀,在曹长身上蹭了蹭血。随后,他极其熟练地按住尸体,揪下一根头发,塞进小皮包里,拉紧抽绳。
他左右张望了一下,对着后面从通风管道钻进来的山地营战士低声吩咐。
“别再进人了,让人把炸药包从通风口递上来。”他歪了歪头,“动作快,还得去水井那边呢。”
四十分钟后,拂晓。
大岛正雄被小日向叫醒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
小日向食指一直在搓拇指,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。
“阁下,护城河水位下降了。”
“嗯?”
大岛猛地坐了起来,“怎么回事?”
小日向低着头,手指搓的更快。“护城河里的水,比昨天少了一半。”
大岛蹙着眉,残耳根有些抽痛。
上游断了水源。
外面还有大炮。
小日向缓缓抬起头,看向大岛。
“阁下,我们短期内没有任何支援了。是否..........”
大岛一把薅住了小日向的领子,咬着后槽牙,“八嘎——我们得到的命令是死守新泰。你想要.......”
“轰隆——”
他的话还没有说完,城北方向传来一声闷响。
紧接着地底传来震动。
轰轰轰——
第二声,第三声紧随其后。
连锁爆炸从城北军火库方向炸开,火球冲天而起,弹药殉爆的声响连绵不绝,噼里啪啦响了整整二十秒。
大岛猛地看向窗外,“军火库......”
十秒后,城东方向又传来两声爆炸。
大岛正雄脚下青砖剧烈震颤,房梁落下簌簌灰尘,他只能带着小日向冲到了院外。
恰好与一名满脸煤灰的少尉撞了个满怀,鬼子少尉愣了一下,声音变调大喊。
“阁下,不好了,城里……全是敌人,军火库没了,城东水井也炸了,到处都是地雷,到处都是敌人,城里全乱了!”
大岛眼前猛地黑了一下,脑海闪过哈桑湖那个被苏军坦克履带碾压的战壕。
没有水源,意味着一千二百人撑不过两天,军火库被毁,意味着没有弹药补充。
敌人应该是有密道进城,所以才会这么轻易绕过了他的层层布防偷袭了军火库。
这里已经失去了坚守的意义和条件。
大岛攥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渗出鲜血。
他深吸一口气,看向了小日向。
“小日向,传令全军,放弃辎重,趁敌人还没完全合围,从北门突围,翻过莲花山进公路,快!”
“哈依!”
……
莲花山,南面山腰。
陈锋举着望远镜,看着新泰城乱作一团。
他嘴角慢慢咧开,放下望远镜。“嬲你妈妈别,快到老子兜里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