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21章谷中困局(1 / 1)

滇西深山,夜雾如墨。

楼望和从昏迷中醒来时,眼前仍是一片漆黑。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的眼睛,指尖触到的是一片温热——那是沈清鸢为他敷上的玉髓药膏,药香混着她指尖的温度,让他心头微微一颤。

“别动。”沈清鸢的声音从身侧传来,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,“你的瞳力透支太厉害,至少要静养七日才能勉强视物。”

楼望和没有回答。他静静地躺着,感受着身下粗糙的草席,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山风呼啸,以及更近处——秦九真压抑的咳嗽声。

“九真受伤了?”他问。

沈清鸢沉默了一息,轻声道:“肋骨断了三根,左肩被邪玉傀儡的玉刃洞穿。万幸没有伤到脏腑,我已经用玉佛之力为她止血,但……她的玉髓消耗太大,至少要半个月才能恢复。”

半个月。

楼望和的心沉了下去。

圣殿崩塌那一战,他们三人全都伤了根本。他的透玉瞳因强行催动三玉共鸣,几乎被玉母反噬的能量焚毁;沈清鸢的弥勒玉佛光泽黯淡如石,仙姑玉镯护玉之力十不存一;秦九真更是重伤昏迷,至今未能苏醒。而楼和应率领的楼家精锐,在掩护他们撤退时折损过半,如今只剩下三十余人,分散在山谷各处警戒。

他们被困在这滇西深山的无名山谷里,前无退路,后有追兵。

“黑石盟那边……”楼望和又问。

沈清鸢的声音更低了:“夜沧澜在圣殿崩塌前,用伪透玉镜强行汲取了部分玉母能量。据楼伯父派出的探子回报,他已经返回缅北总坛,正在炼制什么‘邪玉傀儡’,准备趁我们元气大伤,一举吞并东南亚的玉石行当。”

楼望和的手指缓缓攥紧身下的草席。

“吞并玉石行当”这六个字,他听得太多,也见得太多了。从缅北公盘上万玉堂的刁难,到滇西老坑矿的围攻,再到圣殿中夜沧澜的追杀——黑石盟的野心,从来就不只是对付楼家一家。他们要的是整个玉石界的控制权,是所有矿脉、所有交易、所有人脉。

而如今,他和沈清鸢、秦九真三人,竟是阻止这场浩劫的唯一希望。

可他们现在,连走出这山谷都难。

“沈姑娘,”楼望和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,“你信命吗?”

沈清鸢怔了一下,没有立刻回答。

良久,她轻声道:“我娘死的时候,我信过。后来爹也死了,我就不信了。”

楼望和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。沈家灭门那夜,沈清鸢亲眼看着父母倒在黑石盟的刀下。那时候她才十二岁,靠着母亲临死前塞给她的弥勒玉佛,硬生生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。从那以后,她就再也不信命了。

“我也不信。”楼望和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一丝他惯有的倔强,“我爹从小就告诉我,楼家的人,可以输,可以死,但不能认命。”

沈清鸢没有说话。但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,握得很紧。

就在这时,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“少东家!沈姑娘!”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,是楼家护卫小武,“秦姑娘醒了!”

两人心头一震。沈清鸢松开手,起身向外走去。楼望和也想跟着起身,却被她按住肩膀:“你看不见,老实躺着。我去看,回来告诉你。”

楼望和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,只能躺在草席上,静静等待。

帐外,夜色深沉。

秦九真躺在一张临时搭起的竹床上,脸色苍白如纸。她的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,绷带上渗出一片暗红的血迹,是被邪玉傀儡玉刃洞穿的伤口。但她睁着眼睛,目光清明,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亢奋。

“沈姑娘,”她看见沈清鸢进来,立刻挣扎着想坐起身,却被沈清鸢按住,“那本书……我找到的那本书……”

“你别动。”沈清鸢皱着眉,从怀中取出那本沾满血迹的古籍,“是这本?”

秦九真点点头,喘息着道:“最后一章……我先前没来得及细看……方才昏迷时,我梦见了那些文字……沈姑娘,你快翻到第七十三页……”

沈清鸢翻开古籍,借着帐中微弱的油灯光亮看去。

第七十三页,记载着一种名为“三玉同修”的法门。

“三玉同修”,顾名思义,是让透玉瞳、弥勒玉佛、仙姑玉镯三者同步修炼、互相滋养的法门。古籍上说,这三件玉具本就源于同一块龙渊玉母,彼此之间存在天然的共鸣。若能同时修炼,便可让三者共同成长,最终达到“人玉合一”的境界。

但要修炼这法门,需要三个条件。

第一,修炼者必须处于同一空间,彼此心意相通,毫无芥蒂。

第二,需要大量纯净玉髓作为能量来源。

第三,也是最难的——需要找到一处“玉脉交汇之地”,借助地脉玉能,方能启动三玉共鸣。

沈清鸢看完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前两个条件,他们勉强能满足。她和楼望和、秦九真虽然相识不久,但共历生死,早已是过命的交情。纯净玉髓的话,楼家精锐随身携带的物资中,还有一些冰飘花玉髓,应该够用。

可这第三个条件……

“玉脉交汇之地”,那是上古玉族用来修炼的秘地,据说整个玉石界也不过寥寥数处。如今这滇西深山,荒无人烟,上哪儿去找这种地方?

秦九真似乎看出了她的忧虑,勉强扯出一个笑容:“沈姑娘,我知道一处。”

沈清鸢猛地抬头:“你知道?”

“我早年随师父走南闯北时,曾到过这滇西深处的一处废弃玉矿。”秦九真道,“那矿早已枯竭,但矿洞深处,有两条玉脉交汇的痕迹。我师父当年说,若是还有玉髓剩余,那里便是绝佳的修炼之地。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什么?”

秦九真眼中闪过一丝忌惮:“只是那矿洞深处,有东西守着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不知道。”秦九真摇头,“我师父当年只探到洞口,就被那东西吓退了。他说那东西不是活物,也不是死物,而是……一种邪异的存在。”

沈清鸢沉默。

她想起圣殿中那十二块邪玉阵眼,想起那些被黑石盟控制的邪玉傀儡。这世上,能用玉害人的,不止黑石盟一家。

“等天亮,我去看看。”她道。

“不行。”秦九真急道,“你玉佛受损,贸然进去太危险。至少等楼望和眼睛恢复……”

“他恢复至少要七天。”沈清鸢打断她,“七天时间,黑石盟能吞掉多少玉行,你知道吗?”

秦九真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
沈清鸢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你先好好养伤。天亮之前,我去找楼伯父商量。”

夜色更深。

楼和应的营帐里,烛火摇曳。

这位执掌楼家二十余年的家主,此刻看上去苍老了十岁。圣殿一战,他带来的楼家精锐折损过半,那些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人,有的甚至是和他一起从缅北公盘上拼杀出来的兄弟。如今他们躺在山谷另一头的临时坟冢里,再也醒不过来了。

但他不能在沈清鸢面前流露出丝毫软弱。

“沈姑娘,你来的正好。”楼和应见她进来,指了指桌前的一张粗绘地图,“我让小武去探过路,山谷往东三十里,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往外界。但黑石盟的人已经在山口设了关卡,硬闯的话……”

“伯父,”沈清鸢打断他,“我不走。”

楼和应一愣。

沈清鸢将古籍摊开在他面前,指着“三玉同修”那几行字,把秦九真说的那处废弃玉矿的事,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
楼和应听完,沉默良久。

“你是说,你要一个人去那矿洞探路?”

“是。”

“不行。”楼和应断然摇头,“你玉佛受损,万一遇上危险,连自保之力都没有。至少等望和眼睛恢复……”

“等不了。”沈清鸢的声音平静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,“楼伯父,黑石盟的人在山口设卡,说明他们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踪迹。他们现在不动手,是在等夜沧澜的邪玉傀儡炼成。一旦傀儡成军,这山谷就是我们的坟墓。”

楼和应张了张嘴,说不出反驳的话。

“我不是去送死。”沈清鸢放缓了语气,“我只是去探路。若那矿洞真的可用,我们再一起进去。若那里面有危险,我及时退出来就是。我虽然玉佛受损,但自保的本事,还有一些。”

楼和应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这么做,是为了望和?”

沈清鸢怔了一下,没有回答。

楼和应叹了口气:“我虽与你不算深交,但这段时间也看出来了。你对望和,不止是感激他帮你调查沈家灭门案那么简单。你……”

“伯父,”沈清鸢打断他,声音微微发颤,“这些话,以后再说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让大家活下去。”

楼和应看着她,良久,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天亮之前,我让小武带几个人,护送你过去。”

“不用。”沈清鸢摇头,“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。我一人去,快去快回。”

楼和应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没再坚持。

天亮之前,沈清鸢独自离开了营地。

她没有惊动楼望和。那个倔强的男人,若是知道她一个人去冒险,一定会不顾眼睛的伤,爬起来跟她一起走。可他现在连路都看不清,跟去只会送死。

山谷往东,是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。

沈清鸢按照秦九真描述的方位,在林间穿行。弥勒玉佛被她贴身藏着,虽然光泽黯淡,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,让她心里多少有些底气。
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前方忽然出现一片石林。

石林由无数巨大的青灰色岩石组成,每一块都有数丈高,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仿佛一座天然形成的迷宫。沈清鸢放慢脚步,小心翼翼地在石林中穿行。

忽然,她停住了。

空气中,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……腥气。

不是野兽的腥气,也不是血腥气,而是一种更古老的、更阴冷的味道,仿佛来自地下深处,从无数年不见天日的洞穴中渗透出来。

沈清鸢的手,缓缓按在怀中的弥勒玉佛上。

就在这时,她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
那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,却又很清晰,清晰到仿佛就在耳边回响。

那是……玉的鸣响。

无数玉的鸣响。

来自石林深处,来自地下,来自四面八方。

沈清鸢脸色一变,转身就退。

但已经晚了。

石林四周的岩石上,忽然浮现出无数道青灰色的纹路。那些纹路迅速蔓延、交织,眨眼间便连成一片,形成一个巨大的……

阵法。

“邪玉困仙阵。”一个阴冷的声音从石林深处传来,“沈家的小丫头,本座等你很久了。”

沈清鸢猛地抬头。

石林深处的阴影中,缓缓走出一个人影。

那人身形高大,面容阴鸷,一双眼睛闪烁着诡异的青光。他的身后,跟着十二道人影——不,不是人,是十二具邪玉傀儡,每一具傀儡的胸口,都镶嵌着一块散发着黑气的邪玉。

“夜沧澜!”沈清鸢脱口而出。

夜沧澜微微一笑,那笑容阴冷如蛇:“圣殿一别,本座一直惦记着沈姑娘。你手里的弥勒玉佛,和本座的伪透玉镜一样,都是从龙渊玉母身上诞生的玉具。本座很好奇,若是将你的玉佛炼入镜中,这伪透玉镜,会不会变成真透玉镜?”

沈清鸢没有说话,只是将弥勒玉佛紧紧握在手中。

玉佛黯淡无光,但那一丝温热还在。那是母亲留给她最后的东西,是她十二年来的精神支柱。她宁可死,也不会让它落入夜沧澜手中。

“想动手?”夜沧澜看出她的心思,嗤笑一声,“你玉佛受损,仙姑玉镯几乎废掉,拿什么跟本座斗?”

他挥了挥手,十二具邪玉傀儡同时上前,将沈清鸢团团围住。

“乖乖交出玉佛,本座可以给你个痛快。”夜沧澜道,“否则,本座让这些傀儡,一寸一寸捏碎你的骨头。”

沈清鸢没有回答。

她只是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当她再次睁开眼时,眼中已无半分惧意。

“夜沧澜,”她轻声道,“你知道吗,我爹娘死的那天晚上,我也像现在这样,被一群人围着。”

夜沧澜挑眉:“哦?那你怎么逃出来的?”

沈清鸢笑了。那笑容干净得像一个孩子,却让夜沧澜心中莫名一寒。

“我没逃。”她道,“我杀出来的。”

话音未落,她猛地咬破舌尖,一口鲜血喷在弥勒玉佛上!

黯淡的玉佛,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金光!

那金光璀璨如烈日,直冲云霄。十二具邪玉傀儡被金光照射,胸口的邪玉发出滋滋的响声,黑气迅速消散。夜沧澜脸色大变,急忙举起伪透玉镜抵挡,却也被金光逼得连连后退。

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。

“透支玉佛本源的拼命招式?”他冷笑,“沈姑娘,你这一口血喷出去,玉佛至少要沉睡三年。三年之内,你就是个废人。值得吗?”

沈清鸢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看着金光冲开邪玉困仙阵的一角,然后纵身一跃,向石林外冲去。

“追!”夜沧澜厉喝。

十二具傀儡虽然受损,却仍紧追不舍。沈清鸢在林间狂奔,身后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,眼前是越来越模糊的视线——那一口精血,耗尽了她大半力气。

但她不能停。

停下来,就是死。她死了不要紧,可山谷里那些人——楼望和、秦九真、楼伯父、小武……他们还在等她的消息。她不能让他们失望。

就在她即将冲出石林时,前方忽然出现一个人影。

那人影身形修长,站在一块青石上,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
沈清鸢瞳孔骤缩。

那是……

“清鸢。”

那个人的声音,沙哑,却熟悉得让她想哭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她颤声道。

楼望和没有回答。他只是转过身,睁开眼。

那双眼睛,原本应该失明的眼睛,此刻正闪烁着淡淡的金光。

破虚玉瞳。

“我听见玉佛的鸣响。”他轻声道,“那是你在叫我。”

他伸出手,接住了摇摇欲坠的沈清鸢。

然后,他抬起头,看向紧追而来的十二具邪玉傀儡,以及傀儡身后那个面色阴沉的夜沧澜。

“夜沧澜,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敢动她,我就让你和你的傀儡,全都葬在这石林里。”

夜沧澜盯着他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

“破虚玉瞳?”他啧啧称奇,“好,好!没想到你竟能在失明状态下强行突破。可惜啊可惜,你刚刚突破,瞳力不稳,加上一路狂奔赶来,还能剩几分力气?”

他挥了挥手,十二具傀儡同时扑上!

楼望和将沈清鸢护在身后,闭上眼睛。

当他再次睁眼时,那双破虚玉瞳中,金光暴涨!

“破——虚——”

一声低喝,金光化作无数道细线,刺入十二具傀儡胸口的邪玉之中。那些邪玉原本就被弥勒玉佛的金光损伤,此刻被破虚玉瞳窥破本源,顿时寸寸碎裂!

十二具傀儡,齐齐倒地。

夜沧澜脸色铁青,却不再恋战。他冷哼一声,转身消失在石林深处。

楼望和没有追。他只是转过身,看着怀中昏迷过去的沈清鸢,轻轻为她擦去嘴角的血迹。

“傻瓜。”他低声道,“以后,不许一个人冒险。”

说完,他抱起她,一步一步向山谷走去。

身后,石林寂静无声。

只有那十二具邪玉傀儡的残骸,散落一地,见证着这一夜的生死搏杀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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