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公寓(1 / 1)

我心里一紧,快步走过去。

“大爷?”

没有回应。

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——

还有气。

很微弱,但确实还有。

我松了口气,灵力流转,探入他体内。

然后,我愣住了。

他的身体里,什么都没有。

不是“没东西”,是“空”。

像一具被掏空的躯壳,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。

那些本该属于活人的生气、灵力、魂魄——

全都没了。

我盯着他,忽然想起那些嵌在树里的人。

那些被当成养料、一点一点被吸干的人。

他也是……养料?

可他还在呼吸。

还活着。

不,不是“活着”。

是“还没死”。

我沉默了几秒,然后把手放在他额头上。

灵力缓缓输入,试图唤醒他。

过了很久很久——

他的眼皮,动了一下。

然后,慢慢睁开。

那双浑浊的眼睛,看着我。

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,他笑了。

那笑容,很虚弱,却带着一种……解脱。

“你……回来了。”

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。

我点点头:

“回来了。”

他看着我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忽然闪过一点光:

“那个东西……死了?”

“死了。”

他愣了一下。

然后,又笑了。

这次笑得比刚才更开心:
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
“死了好……死了好……”

他喘了几口气,又说:

“我等这一天……等了很久了……”

“久到……以为等不到了……”

我看着他,心里忽然有点堵。

“大爷,你……”

他摆摆手,打断我:

“别说了……”

“我知道……我快不行了……”

“那个东西……吸了我几十年……我早就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看着我的眼睛:

“小伙子……谢谢你……”

“替那些人……谢谢你……”
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他又笑了。

那笑容,比他之前所有的笑都真实:

“我闺女……也走了吧?”

我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
“走了。”

“和她娘一起。”

他点点头,脸上没有一点悲伤:
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
“终于……团圆了……”

他闭上眼睛,长出了一口气。

那口气,很长很长。

长得像把一辈子的憋屈,都吐出来了。

然后,他睁开眼,看着我。
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忽然变得清明:

“小伙子……”

“嗯?”

“你……是个好人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好人?

我?

他看着我,笑了笑:

“那东西……最怕的……就是好人……”

“你来了……它就死了……”

“所以……你是好人。”

说完,他又闭上眼睛。

这一次,没有再睁开。

呼吸,停了。

嘴角,还挂着笑。

……

我站在床边,看着他。

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,我弯下腰,给他盖好被子。

转身,推门出去。

阳光很亮。

照得我眼睛有点酸。

我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。

然后,大步往前走。

这一次,没有回头。

回到津城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

太阳偏西,照得那些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一片金光。街上人来人往,车水马龙,和柳家村的寂静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
我站在街边,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行人,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。

两天前,我还在那个鬼村里,和那些纸人、那些红灯笼、那个东西拼命。

两天后,我就站在这儿,和一群穿着时髦的年轻人一起等红绿灯。

他们不知道。

他们什么都不知道。

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鬼,有灵人,有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东西。

不知道有人正在替他们守着那条线。

不知道……

算了。

不想了。

我深吸一口气,掏出手机,给陆丰打了个电话。

“喂?”

电话那头传来陆丰的声音,有点急切:

“张兄?你回来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怎么样了?任务完成了?”

我沉默了一秒。

“见面说。”

“好,老地方,副会长家。”

挂了电话,我拦了辆出租车,直奔唐元家。

……

还是那个僻静的院落。

青砖灰瓦,朱漆大门,门前两棵老槐树。

我推门进去,穿过庭院,走进那间中式客厅。

唐元坐在太师椅上,端着茶杯,正和陆丰说话。

看到我进来,两人同时站起来。

陆丰快步迎上来,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眉头皱起:

“张兄,你……没事吧?”
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
衣服破了几个口子,沾满了泥土和血迹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还蹭了几道灰。

确实有点狼狈。

“没事。”我摆摆手,“一点皮外伤。”

陆丰还想说什么,唐元已经走了过来。

他看着我,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
然后,他伸出手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
“辛苦了。”

只有两个字。

可那两个字里,有一种……说不清的东西。

是认可。

是欣慰。

是……放心。
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:

“副会长,任务完成了。”

唐元点点头: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回来的时候,我就知道了。”

我愣了一下:

“您怎么知道?”

他指了指我:

“你身上,有一股……那个东西的味道。”

“但那个味道,已经散了。”

“说明那个东西,死了。”

我沉默了一秒。

这老头,果然不简单。

“坐。”唐元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“慢慢说。”

我坐下,陆丰给我倒了杯茶。

我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然后开始讲。

从进村开始,到遇到打更老头,到发现那些对联的秘密,到村长家的棺材,到那个女人的出现,到祠堂里的发现,到那个东西的真身,到最后那场大战——

一件一件,从头讲到尾。

讲到那些被囚禁的灵魂,讲到小翠她娘和她爹,讲到那些终于解脱的人,讲到打更老头最后的话。

讲到那些纸人,那些红灯笼,那棵吃人的树。

讲到那个“先生”,那个来自“魂”组织的人。

唐元和陆丰听着,一直没有插话。

只是脸色,越来越凝重。

等我讲完,客厅里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,唐元放下茶杯,看着我:

“那个‘先生’,有什么特征?”

我回想了一下小翠的描述:

“男的,穿长衫,戴眼镜,说话斯斯文文的,自称来收山货。”

“会看风水,会画符,还会……治病。”

“村里人都信他。”

唐元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看向陆丰:

“去查一下档案。”

“看看有没有类似的案子。”

“时间跨度,至少二十年。”

陆丰点点头,起身出去了。

我看着他离开,然后看向唐元:

“副会长,那个‘魂’组织……”

唐元抬手打断我:

“我知道你想问什么。”

“但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
“你的实力,还不够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还不够?

我连那个东西都干掉了,还不够?

唐元看着我的表情,笑了笑:

“你以为那个东西,是‘魂’组织里最强的?”

“那只是一个试验品。”

“一个被放在小村子里、慢慢养着的试验品。”

“真正的核心成员,比那个东西强十倍不止。”

我沉默了。

十倍?

那是什么概念?

唐元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夕阳:

“你现在是宗师了。”

“但在‘魂’组织面前,宗师……还不够看。”

“所以,先别急着追。”

“先在协会里待着,多接任务,多积累经验,多提升实力。”

“等你真正准备好了——”

他转过身,看着我:

“我会告诉你。”

我盯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,我点点头:

“明白。”

唐元笑了笑,走回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:

“这几天辛苦了。”

“先回去休息吧。”

“对了——”
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丝笑意:

“你的公寓,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
“就在陆丰他们隔壁。”

“月俸,一万。”

“还有——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我。

是一个徽章。

青铜色的,上面刻着三颗星。

三品徽章。

“从现在起,你就是津城灵人协会的正式成员了。”

“三品。”

我接过那枚徽章,盯着上面的三颗星,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,我笑了。

“谢了,副会长。”

唐元摆摆手:

“别谢我。”

“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
……

走出唐元家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
陆丰在门口等我,看到我出来,笑着走过来:

“恭喜啊,张兄。”

“三品宗师,以后可得多关照我们这些小弟了。”

我翻了个白眼:

“少来。”

他笑了笑,然后递给我一把钥匙:

“你的公寓钥匙。”

“就在我们隔壁,三单元501。”

我接过钥匙,看了看。

很普通的一把钥匙。

可握在手里,却沉甸甸的。

家。

我终于,有一个家了。

从唐元家出来,天色已经彻底暗了。

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把路边的梧桐树照得影影绰绰。远处传来汽车鸣笛声,还有夜市的喧嚣。

我跟着陆丰,穿过几条街,走进一个普通的居民小区。

六层的楼房,灰白色的外墙,阳台上晾着衣服,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。

很普通。

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

陆丰指了指三单元:

“就是这儿。”

我跟着他上楼。

五楼,501。

我掏出钥匙,打开门。

屋里很黑。

我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,按下。

灯亮了。

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单身公寓。

客厅卧室一体,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小衣柜。旁边是厨房和卫生间,简单但干净。

窗户开着,夜风吹进来,带着楼下烧烤摊的香味。

我站在门口,看着这间屋子,愣了好几秒。

陆丰在旁边笑了笑:

“怎么样?还行吧?”

我点点头。

何止还行。

比我那间城中村老破小,强太多了。

陆丰走进来,指了指厨房:

“锅碗瓢盆都有,不过得自己买。米面油盐也得自己备。”

又指了指卫生间:

“热水器能用,水压还行。”

最后指了指床:

“床单被褥新的,我下午刚给你铺的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“你铺的?”

“不然呢?”他耸耸肩,“总不能让你睡光板床吧。”

我看着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
从下山到现在,一直都是一个人。

一个人租房子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面对那些东西。

现在忽然有人帮忙铺床——

有点不习惯。

但……

挺好的。

陆丰又掏出一张卡,递给我:

“这是你的工资卡,每个月一万准时到账。”

“密码是六个零,自己改一下。”

我接过卡,盯着那张小小的卡片,沉默了。

一万。

每个月一万。

不用再担心房租,不用再吃剩饭,不用再穿地摊货——

我忽然有点想哭。

不是因为钱。

是因为……终于有地方可以落脚了。

终于不用再飘着了。

陆丰看着我,似乎看出了什么,拍了拍我的肩膀:

“行了,别愣着了。”

“饿不饿?楼下有家烧烤,挺不错的。”

我回过神,把那张卡小心地收进口袋。

“走。”

……

楼下确实有家烧烤摊。

几张塑料桌椅,一个炭火炉子,老板是个光头大汉,光着膀子烤串,满头大汗。

陆丰显然是常客,跟老板打了个招呼,找了张桌子坐下。

我坐他对面。

老板很快端上来一堆串儿——羊肉串、牛肉串、鸡翅、脆骨,还有两瓶啤酒。

陆丰给我倒了一杯:

“来,庆祝你正式入伙。”

我端起酒杯,和他碰了一下。

啤酒有点苦,但喝下去,凉凉的,挺舒服。

陆丰咬了一口羊肉串,含含糊糊地问:

“柳家村那事,你真的一点伤没受?”

我摇摇头:

“皮外伤,早就好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他点点头,又咬了一口,“不过说真的,你这次干的,确实漂亮。”

“三品任务,一个人完成——这几年,你是头一个。”
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
他又问:

“那个小翠,你打算怎么办?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小翠?

说实话,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
她留在村里了。

和那些活过来的人一起,重新开始生活。

可她……以后怎么办?

她是“死”过的人。

她的身体,被那个东西侵蚀了三年,还能撑多久?

她会不会……

我皱了皱眉,把这念头甩开。

“她会活着的。”

我说。

“她答应过她爹娘,会好好活着。”

陆丰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。

只是举起酒杯,和我又碰了一下。

……

吃完烧烤,已经快十点了。

陆丰回去睡觉,我一个人在小区里转了一圈。

很安静。

偶尔有遛狗的人走过,偶尔有小孩的哭声从楼上传来。

很普通。

普通得让人安心。

我回到公寓,洗了个澡,换上干净衣服。

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
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——

那个打更老头最后的话。

那些飘向天空的光点。

小翠站在阳光下,穿着那身大红嫁衣,对我笑。

还有……

爷爷。

师父。

他们要是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,会说什么?

大概会说:

“臭小子,出息了啊。”

我笑了笑。

闭上眼。

很快就睡着了。
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