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小时,一条六十英尺长的橡木长桌拔地而起。
恒温咒在桌面上流转。
没有水晶吊灯跟漂浮蜡烛。
粗铁烛台里插着白蜡烛,火光照亮了每隔三英尺放的一个粗瓷海碗。
碗是粗瓷的,釉面有细小的裂纹,边缘还有手指按压的痕迹——狼鬃学院的陶艺课作品。
长桌最东头,多比正在做最后的流程验收。
他没再穿那件引以为傲的旧茶巾。
身上是一套伦敦萨维尔街裁缝手工定制的深黑色燕尾服。
尺寸精确缩放到家养小精灵的骨骼比例,纯白衬衫领口系着温莎结,左胸口袋露出一角银灰色丝质方巾。
多比戴着雪白薄棉手套,手里端着一个麻瓜产的黄铜怀表。
表盖弹开,指针跳动。
“各位,距离第一道冷盘上桌还有一百二十秒。”多比的声音平稳又低沉,有种严谨的职场腔调。
他面前站着霍格沃茨厨房借调来,精挑细选的六个家养小精灵。
他们没有尖叫,也没有扯着耳朵自我惩罚,而是穿着统一的浅色工作服,站的笔直。
“多比总管,保温咒已按设定值完成叠加。”
一个叫温琪的小精灵汇报道。
“检查偏差率。”
多比按住怀表。
“正负不超过零点五摄氏度。”
温琪挺起胸膛。
客人们开始落座。
福吉入座时,脸上的红光甚至盖过了烛火。
他的位置视野绝佳,足以掌控全场。
他满意的整理着胸前的纪念章,然后抬起头。
视线撞上了对面的汤姆·理查森。
汤姆脸上的旧伤痕在烛光下是暗红色,领口的狼头徽章擦的极亮。
福吉的笑容在脸上停了不到一秒。
他随即伸出肉乎乎的手掌。
“好小伙子。理查森,对吧?”
福吉倾过身子。
“你今晚可是大功臣。那些防御符文的手法,真了不起。”
汤姆没有立刻伸手。
他低下头,双手在长袍上用力的擦了两下。
然后他紧握住福吉的手。
这一套一看就知道是谁的学生。
“谢谢部长先生,这是我们职责所在。”
汤姆说。
福吉立刻转过头去,冲着一旁的几个记者。
丽塔·斯基特的羽毛笔刷刷飞舞。
“理查森是在那个...那个旧修道院的地下室待了九年?”
福吉问。
“十一年零三个月,先生。”
汤姆的手抽了回来。粗大的指节收拢。
“十一年。”
福吉发出长叹。
“真是黑暗的时代,不过我们现在的部门改组,让你这样的人才能重见天日。”
“是福尔摩斯先生,长官。”
汤姆微微前倾。
长桌上爆发出一阵笑声。
弗雷德跟乔治不知从哪端着酒杯挤了过来。
他们毫不客气的推开一个法国魔法部的随员,两手搭在汤姆的肩膀上。
“嘿!”
法国随员抱怨道。
“见谅,这是我们同事的专座。”
弗雷德眨眼道,顺势把酒杯重重的砸在木板上。
双子坐在汤姆的两侧,挡住了福吉那意味深长的注视。
汤姆转过头,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。
“汤姆,这是黄油啤酒,还是带劲的苏格兰威士忌?”
乔治问。
汤姆端起自己的杯子:
“你们休想给我灌醉。”
“那以后的月圆夜,特殊加班费该结不结?”
弗雷德问。
“没那笔钱了,韦斯莱。”
汤姆冷哼。
乔治举起酒杯,敲了敲汤姆粗瓷大碗边缘。
“那你的底薪得降一档,或者你该去向布莱克老板抗议。这是剥削劳工。”
汤姆大笑,一拳砸在弗雷德后背上。
弗雷德哎呦一声,夸张的趴在桌子上,手捂着后脑勺打滚。周围不少傲罗都看过来。
乔治站直身子,端起杯子举高。
“敬汤姆。”
乔治收起玩笑腔调。
汤姆抬头看他。
“全英国乃至全球,唯一的麻瓜电气化符文工程师,我们的合作伙伴!”
乔治的声音清晰。
“不管有没有月圆加班费。”
汤姆咽了口唾沫,眼角的红血丝有点发酸。
他重重的跟乔治碰了下杯子。
黄油泡沫在两个人的大杯子里溢了出来。
长桌另一头,气氛却微妙的多。
唐克斯的椅子不停的擦着石板地,发出一阵又刺耳又轻微的声音。
每一次移动,离卢平就近一寸。
两个人差不多肩并肩坐着。
卢平拿起玻璃壶,往她的杯子里倒满果酒。
就在杯子递过去的时候,唐克斯伸手去接。
手指紧紧的贴在一起。
唐克斯缩回手时动作太大,酒水泼在卢平的袍子上。
卢平依然握着那个杯子,平静的擦了擦长袍。
他另外一只手,还是随意的搭在唐克斯的椅背边沿。
“你的头发。”
卢平注视着前面的一只陶碗,没有看她。
唐克斯伸手抓了一把额前的发丝。
刺眼的粉红色。
她的耳朵瞬间红透了。
“你知道原因。”
唐克斯压低声音,手指抓紧杯身,指尖发白。
“这不是你该掌控的色彩?”
卢平问。
“这不受我掌控。”
唐克斯急促道,眼睛终于对上了他。
那双粉色头发下的眼眸,热烈又带着质问。
卢平举起自己那半杯苏格兰威士忌。
“酒很烈。”
他回答。
唐克斯没得到答复,低下头,但她的左肩已经完全贴上卢平的胳膊。
那层薄薄的长袍布料下,体温互相传递。
卢平的手从椅背上滑下,垂落时却不经意的在唐克斯衣服的边沿停住。
这差不多算是某种确定的回应。
小天狼星的身影打断了这段对话的余音。
他手里攥着两个厚玻璃杯,里面晃荡着颜色极深的金琥珀色烈酒。
那杯酒越过唐克斯,直直的塞进卢平的手中。
唐克斯歪着脑袋,深吸一口气,尽量不让自己头发变色。
“月亮脸。”
小天狼星的声音响亮。
“大脚板。”
卢平抬头,挤出一个笑容。
碰杯声沉闷。
两个人都用了极大的力气。
没有祝酒词。
小天狼星仰起头,半杯烈酒穿过喉管。
他扯松领口的带子,用手背抹了抹下巴。
这是一种只属于尖叫棚屋的野性粗犷。
他环视周围。
工人跟政客同饮同食,狼人在火光下说笑,法国人还有意大利人隔着浓汤为运费扯皮。
这一切生机勃勃。
他看着眼前这一切,胸口起伏几下,声音忽然压低,低的只在这个半径三尺的圈子里徘徊。
“詹姆要是能坐在这里该多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