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,上午九点,电影学院教学楼三层,第一会议室。
陈诺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门口。
她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长裤,头发扎成低马尾,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。
手里攥着U盘,里面是准备了整整两周的中期答辩材料。
门开着,里面已经有人在布置。
她探头看了一眼,心往下沉了一点。
会议室正前方摆着一排长桌,铺着墨绿色的桌布,后面放着五把椅子。
桌上摆着名牌,她一眼就看到了最中间那个王永年,系主任。
旁边是另外四位评审,都是系里资深的老师,其中有两位给她上过课。
王主任还没到。
但光是那个名字,就够她消化一会儿。
她深吸一口气,走进会议室,把自己的U盘递给负责播放设备的工作人员,然后坐到答辩席的位置上。
那是一把孤零零的椅子,正对着那排评审桌,像受审席。
九点十分,评审们陆续进场。
九点十五分,王主任最后一个进来。
路过陈诺身边时,他甚至停下来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陈诺同学,别紧张。今天就是走个流程,把你的想法好好说说。”
陈诺站起来,礼貌地点头:“谢谢王主任。”
王主任笑着走到评审席,在最中间的位置坐下。
他拿起桌上的材料翻了翻,又抬头看了一眼陈诺,那眼神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,像在看一件自己很熟悉的商品。
“开始吧。”他说。
陈诺站起来,走到台前,打开PPT。
“各位老师好,我是导演系大三学生陈诺。今天我汇报的是毕业作品《沉默的城》的中期进展情况……”
她的声音很稳。
前十五分钟,一切顺利。
评审老师们偶尔提问,都是常规问题:预算怎么控制?拍摄周期多长?人员怎么调配?
陈诺一一作答,条理清晰。
然后,轮到王主任了。
他先笑了,是那种长辈式的、慈祥的笑。
“陈诺同学,你的专业能力,我们一直是很认可的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屏幕上定格的画面,那是城中村一个老人坐在破旧屋前抽烟的镜头,构图讲究,光影细腻,
“这个题材,也很有社会意义。但是……”
那个但是一出来,陈诺的心就紧了一下。
“但是,你有没有想过,这个题材的某些表达,会不会……太尖锐了?”王主任的声音依旧温和,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,
“比如这个镜头,老人脸上的皱纹,破旧的房屋,灰暗的光线,你想表达什么?底层人民的苦难?社会的阴暗面?”
陈诺愣了一下:“王主任,我……我只是想真实地记录城中村居民的生活状态。他们有苦难,但也有坚韧;有阴暗,但也有光亮。我的片子里也有阳光下的孩子,也有笑着聊天的大妈……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王主任摆摆手,打断她,“但是你这些素材的比例,是不是有点失衡?你自己看看,刚才放的这几个片段,苦难的、压抑的占了多数,阳光的、积极的只占一小部分。这样剪出来,整体基调是不是就偏了?”
陈诺张了张嘴,想解释,但王主任已经转向其他评审。
“各位老师,你们觉得呢?”
一位姓刘的女老师接过话头:“我理解王主任的担心。现在的创作环境,确实需要把握好尺度。陈诺同学的选题有深度,但表达上……可能需要再斟酌一下,避免被误读。”
另一位男老师点头附和:“是的,尤其是涉及社会现实题材,有时候稍微偏一点,就容易引发争议。我们作为学校,有责任引导学生走正路。”
陈诺听着这些为了你好的话,手心慢慢沁出冷汗。
她想说:我的片子还没剪完,素材比例还没最终确定;
想说:艺术表达应该有自由,不应该先自我审查;
想说:你们根本没看过我的完整剧本,凭什么用几个片段就下结论?
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她知道,这不是学术讨论。
这是王主任在用最体面的方式,给她设路障。
走出会议室,陈诺的脚步稳稳的,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,才停下来。
她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几口气。
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。
她掏出手机,给方敬修发了条消息:
「修哥,炮弹来了。中期答辩没过,说题材太尖锐,让我重来。」
发完,她把手机攥在手里,手心全是汗。
不到一分钟,手机震了。
方敬修回了一个字:
「等。」
等什么?
等她的修改方案?
还是等吴启明和王主任的下一个动作?
她把手机收进口袋,正准备下楼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陈诺。”
她回头,看见辅导员张老师正快步走过来。
“张老师。”陈诺站住,礼貌地打了个招呼。
张老师走到她面前,脸上挂着惯常的笑,但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。
“正好碰见你,聊几句?”张老师说着,已经推开旁边一间空教室的门,“进来坐坐,外头冷。”
陈诺犹豫了一秒,还是跟了进去。
空教室没开暖气,有点凉。
“今天的答辩,我听说了。”张老师开门见山,语气还是很温和,“王主任他们提的意见,你也别往心里去。都是为了你好。”
陈诺点点头:“我知道的,张老师。我会认真修改。”
“嗯。”张老师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打量,“陈诺啊,你是个聪明孩子,有些事情,不用我说得太明白。但你也要知道,在这个学校里,能走到哪一步,不光看能力。”
她顿了顿,往前走了一步,离陈诺更近了些。
“你的项目能走到今天,学校给了多少支持,你心里有数吧?场地、设备、人手,哪一样不是一路绿灯?你以为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?”
陈诺的心往下沉了一点。
她维持着脸上的平静,没有说话。
“吴校长一直很看重你。从你住院那会儿,他就特意交代过,要多关照你。这次你的项目,他也打过招呼,让各部门尽量配合。这些,你不知道吧?”
陈诺知道。
她当然知道。
那些一路绿灯的背后,是一张正在慢慢收紧的网。
“张老师,我……”她开口,想说什么,却被张老师抬手打断。
“你别紧张,我不是来批评你的。”张老师笑了笑,那笑容依旧温和,却让陈诺脊背发凉,“我就是想提醒你一句:有些事情,不用我说得太明白吧?”
她看着陈诺,目光意味深长。
“人呐,要学会感恩。别人对你好,你要记在心里。有机会的时候,也要懂得……回报。”
回报。
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,扎进陈诺的耳朵里。
张老师见她不说话,又补充道,声音压得更低了些,像在分享什么秘密:
“吴校长这个位置,多少双眼睛盯着。他愿意关照你,是你的福气。以后毕业了、工作了,有些资源,不是你有才华就能拿到的。你现在结个善缘,以后的路,自然有人帮你铺。”
她拍了拍陈诺的肩膀,力道很轻,却让陈诺浑身一僵。
“好好想想吧。一周的时间,够你想清楚了。”
说完,张老师转身走出教室,高跟鞋敲在地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渐渐远去。
陈诺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教室里很冷,她的手心却在冒汗。
“有些事情,不用我说得太明白吧?”
这句话,翻译过来就是:
你欠学校的,该还了。
而回报的方式,她心知肚明。
不是让她写一篇歌颂主旋律的论文,不是让她改一个更安全的剧本,是要她主动去感恩,去结善缘,去把自己变成那条利益链上最听话的一环。
要用她这张年轻的脸,这副鲜活的躯体,这份被吴启明看中的灵气,去偿还那些一路绿灯的恩情。
这就是权力的逻辑。
它从不会赤裸裸地说你要陪我睡觉,它只会笑着给你糖吃,然后在你想吐出来的时候,告诉你:
“你欠我的。”
她想起方敬修说过的话。
在这个圈子里,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别人对你坏,而是别人对你好。
那时候她只是听着,觉得有道理,但没真正明白。
现在她明白了。
对你好是一张网,是一根绳,是一个永远还不清的债。
它让你在享受便利的时候,不知不觉欠下人情;然后在某个你无法拒绝的时刻,突然收网。
到那时候,你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,因为你吃的每一口糖,都是借的。
陈诺蹲了很久,久到双腿发麻。
手机震了。
她掏出来看,是方敬修。
「还在学校?我来接你。」
她盯着那几个字,眼眶忽然有点发热。
她打字回复:
「好。」
发完,她站起来,揉了揉发麻的腿,走出教室。
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,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夕阳,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。
张老师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:
“有些事情,不用我说得太明白吧?”
不,你说得很明白了。
正因为明白,她才更清楚地知道,
这条路,只能自己走。
不是没有人帮她。
恰恰是因为有人帮她,她才必须自己走得更稳。
因为她要成为的,从来不是谁的附庸,不是谁的情人,不是谁用来结善缘的礼物。
她要成为的,是那个站在监视器后面,喊卡的人。
是那个用自己的名字,站在阳光下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