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4章 借刀杀人(1 / 1)

夜色已深。

方敬修的书房亮着一盏台灯,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宽大的红木书桌。

桌上摊开的文件堆成小山,最上面那份红色头文件格外醒目,《关于进一步规范新能源汽车补贴政策执行情况的核查报告(第八稿)》。

他手里握着笔,眉心微蹙,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间勾画批注。

旁边摊开的笔记本上,记满了数据对比和修改意见。

发改委的这份报告已经改了八稿,每改一次,就意味着又一轮与各部委、地方政府的拉锯。

那些建议暂缓、请再斟酌的反馈意见,背后都是真金白银的利益博弈。

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
陈诺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,脚步放得很轻,怕打扰他。

但方敬修还是抬起头,看见她穿着那件浅蓝色家居服,长发松松地披着,在灯光下像镀了一层柔光。

“修哥,看这么久了,喝口水。”她把牛奶放在他手边,杯壁还温热。

方敬修放下笔,接过杯子,喝了一口。温度刚好,不烫不凉。

他抬眼,却发现陈诺没走,就站在书桌旁,直勾勾地盯着他看。

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,不是单纯的关心,而是藏着一肚子话却不知从何说起的犹豫。

方敬修挑了挑眉,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:“这么盯着我?是不是给我下了药?”

陈诺本来满腹心事,被他这么一打趣,脸还是不受控制地热了一下。

“我才没那么无聊。”她小声嘟囔,但目光还是落在他脸上,舍不得移开。

方敬修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,笑意收了收,拍了拍自己的腿:“过来。”

陈诺绕过去,在他腿上侧身坐下,被他一只手揽住腰。他身上有淡淡的沐浴露气息,混合着纸张和墨水的味道,让人莫名安心。

“说吧,又琢磨什么呢?”他低头看她,声音放柔了些。

陈诺靠在他肩上,沉默了几秒,才开口:“修哥,我心里不踏实。”

“嗯?”

“吴启明。”她说出这个名字,感觉喉咙都紧了一下,“他就跟条恶犬似的,一直追着我不放。他到底想干什么?要逼我到什么程度?我总觉得,这事儿没完。”

方敬修没说话,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,示意她继续。

“我知道要等他们先动,用规则反制。”陈诺抬起头看他,眼睛里有焦虑,也有茫然,

“可是他们动的每一步,都是在规则里动的。今天王主任用学术评审卡我,明天张老师用人情债压我,后天呢?会不会是某个评审突然说我抄袭?会不会是剧组突然被举报违规拍摄?他们手里有太多刀了,我防得住一次,防得住十次吗?”

方敬修看着她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焦虑,伸手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。

“陈诺,你知道这件事最难的地方在哪儿吗?”

陈诺摇头。

“最难的地方在于,我不能出面。”方敬修看着她,目光深得像潭水,“至少现在不能。”

陈诺愣住了。

“吴启明为什么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打你的主意?”方敬修的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冷意,“因为他赌的就是,我不敢公开站出来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堆文件上,语气依旧平稳:

“但如果我出面,比如我打个电话给电影学院的总校长,或者让人去递句话,那事情就变了。”

陈诺不解:“那不是正好?那他……”

方敬修打断她:“陈诺,你想得太简单了。”

他顿了顿,继续说下去:

“我现在的身份,盯着的人太多。柳家、白家、部里那些看我不顺眼的人,任何一个都巴不得抓住我的把柄。如果我现在公开为你出头,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?”

陈诺心里一紧,隐约猜到了什么。

“他们会说方敬修以权谋私,包庇女朋友。他们会说那个女导演能立项,全是靠睡上去的。他们会说陈诺的项目有问题,方敬修动用职权干预学术评审。这些话传到上面,传到纪委,我就得写说明材料,搞不好又要停三年。”方敬修一条条数着,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,

陈诺听得心头一紧,想说点什么,却被他抬手止住。

方敬修继续说,“还有你以为吴启明背后没人吗?他在电影学院待了这么多年,能爬到副校长,敢这么嚣张,是因为他上面有人。可能是教育系统的某位领导,可能是宣传口的某个关系。如果我直接压他,就等于和他上面的人对上。到时候,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,是整个局面的动荡。”

陈诺沉默了。

她终于明白,为什么方敬修一直按兵不动,为什么只让她等。

不是不爱她,不是不担心她,而是因为他站的位置太高,每一步都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
“那……那我怎么办?”她声音有些发颤,“就一直让他这么追着?”

他没立刻回答,而是松开揽着她的手,转身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,又拿过一张空白的草稿纸,抬头印着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的红色字样。

他把纸铺平,握着笔,在上面一笔一划写了四个字。

然后推到她面前。

陈诺低头看去,纸上墨迹未干,四个字端正有力:

借刀杀人

她愣住了。

方敬修把笔放下,靠回椅背,没有解释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
他在等她自己去想,自己去悟。

陈诺盯着那四个字,脑海里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。

借刀杀人……

借谁的刀?

杀谁?

吴启明……他有敌人吗?

他在学校这么多年,不可能没有政敌。

那些觊觎他位置的人,那些被他踩下去的人,那些看不惯他作风的人……

如果她能把这些人的注意力引向吴启明……

如果能让吴启明自己跳进坑里……

如果能让吴启明打压学生这件事,变成吴启明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……

她猛然抬起头,眼睛亮得惊人。

“修哥!你是说……”

方敬修抬起一根手指,轻轻按在她唇上,止住了她接下来的话。

“自己想。”他声音低低的,带着点笑意,“想明白了,就去做。想不明白,就继续想。”

陈诺用力点头,眼睛里那层迷茫的雾已经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燃烧般的兴奋。

她忽然伸手,紧紧搂住他的脖子,把脸埋在他肩头。

“修哥,谢谢你。”

方敬修笑了,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摩挲:“谢什么?我什么都没做。”

“你做了。”陈诺闷闷地说,“你让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
这话听起来有点奇怪,但方敬修听懂了。

真正的托举,不是替她走,而是告诉她路在哪里,然后让她自己走。

他低头,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。

“好了,回去睡吧。”他拍拍她的背,“我再改会儿文件。”

陈诺从他腿上下来,却没有立刻走。

她站在书桌旁,又看了一眼那张草稿纸。

“修哥,这个……”她指了指那张纸,“我能留着吗?”

方敬修看了一眼,点点头。

陈诺小心翼翼地把那张便签纸折好,放进家居服口袋里,贴身收着。

“那我回去了。你别熬太晚。”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台灯的光晕里,他重新拿起笔,低头看着那堆文件,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格外清晰。

陈诺看了一秒,然后轻轻带上门。
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方敬修盯着面前的文件,却半天没有落笔。

他抬起头,看向那扇关上的门,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
那丫头,应该能想明白吧。

借刀杀人,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却需要火候。要让她自己去摸索,自己去布局,自己去借那把刀。

只有这样,她才能真正长大。

他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文件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