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安强这辈子见过不少脏东西。
混东南亚那些年,dU品、iUn火交易,他都在暗处盯过梢。
那些地方也黑,但黑得赤裸,黑得直接,你知道对面是坏人,对面也知道你知道,大家心照不宣地演着戏。
但这座岛不一样。
船是凌晨四点靠岸的。
朱安强混在一群会员中间,穿着订制的亚麻衬衫,手腕上戴着百达翡丽。
同船的有七八个人,白人为主,也有两张亚洲面孔,说日语和韩语。
他们彼此不怎么交谈,偶尔交换的眼神里,有一种心照不宣的东西。
他们的眼神很空,像是什么都见过,什么都玩腻了,只剩下一种病态的倦怠。
岛上的设施超乎想象地豪华。
私人码头停着三艘游艇,沙滩上的别墅群掩映在棕榈树间,远处甚至有一个小型高尔夫球场。
如果不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,朱安强会以为到了某个顶级度假村。
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对。
太安静了。
没有鸟叫,没有人声,只有海浪拍岸的单调回响。
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男人迎上来,脸上挂着标准的服务式微笑,用英语欢迎他们。
朱安强注意到,他的眼神扫过每个人时,会极短暂地停留零点几秒。
“各位贵宾,请随我来。”制服男说,“今天的节目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节目。
朱安强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,跟着人群向岛屿深处走去。
穿过一片人工修剪得过分整齐的热带花园,他们来到一栋低矮的混凝土建筑前。建筑没有窗户,只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。
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保镖,腰间鼓鼓囊囊的,显然是真家伙。
金属门在身后沉沉关上,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。
走廊很长,灯光昏暗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混合着别的什么的气味,朱安强用力分辨了一下,是血。
还有尿骚味。
他的胃开始翻腾,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走廊尽头豁然开朗,是一个圆形的大厅。大厅中央是一个凹陷的圆形场地,周围是阶梯式的座位,像古罗马的斗兽场。
此刻座位上已经坐了二三十个人,都是刚才船上的那些面孔,还有一些提前到的。
他们安静地坐着,目光齐齐投向场地中央。
朱安强找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,手指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衬衫第二颗纽扣,那是沈容川手下技术部门特制的摄像头,针孔大小,能实时传输高清画面。
场地中央的灯光突然亮起,刺得人眼睛发痛。
等视线适应后,朱安强看到的东西,让他在东南亚练出来的那副铁石心肠,都狠狠抽搐了一下。
场地中央跪着四个孩子。
他们赤着上身,瘦弱的脊背上布满新旧不一的伤痕。最让朱安强瞳孔收缩的是,
全都是男孩。
他们跪成一排,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旁边站着一个穿皮裤的壮汉,手里握着一根黑色的皮鞭,鞭梢拖在地上,像一条沉睡的毒蛇。
观众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,不是恐惧,是期待。
朱安强身边一个白人中年男性舔了舔嘴唇,喃喃道:“终于有新的了……”
新的。
朱安强用了全部的意志力,才让自己没有站起来,没有冲上去,没有做任何会暴露身份的事。
他只是安静地坐着,手指继续按着纽扣,让镜头记录下一切。
……【看plq】
观众席上有人发出满足的叹息。
朱安强移开视线,看向那些人的脸。
他们脸上的表情,不是暴虐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……餍足的爽感。
就像美食家品尝到一道稀有佳肴后的那种满意。
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,沈容川说过的一句话:
“这些顶层的人,什么都玩过了。跳伞?蹦极?深海潜水?那是普通有钱人的游戏。他们玩的,是法律之外的东西,是道德之外的东西,是人性之外的东西。越禁忌,越刺激。”
当时他不完全懂。
现在他懂了。
那些孩子在他们眼里,不是什么生命,不是什么未来,甚至不是Xing奴,那也太低级了。
他们是工具,是用来刺激那些早已麻木的神经的药。
当所有合法的不合法的刺激都试遍之后,只有这种纯粹的、赤裸的、毫无底线的恶,才能让他们感觉自己还活着。
……
朱安强身边那个白人男性,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皮质的小本子,用钢笔在上面记了什么。
朱安强余光瞥见,那本子上是一串编号,旁边还有星号标记。
他在给节目打分。
就像给一场音乐会打分,给一瓶红酒打分。
表演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。
朱安强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熬过那二十分钟的。他只知道,当他跟着人群离开那个圆形大厅时,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但节目还没有结束。
制服男领着他们穿过另一条走廊,来到一扇写着医疗中心的门前。
门打开,里面是截然不同的世界,明亮的无影灯,不锈钢的手术台,各种精密的医疗仪器,穿着无菌服走来走去的医护人员。
如果不是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,这里看起来就像一家顶级的私立医院。
但朱安强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那些笼子。
不锈钢的笼子,每个大约一米见方,里面蜷缩着一个个瘦小的身影。
手腕上扎着留置针,连着透明的管子。
管子通向墙上的收集袋,有些袋子里已经盛了小半袋深红色的液体。
“各位贵宾,”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用流利的英语介绍,“这是我们最新引进的生机焕发技术。原理很简单,年轻血液中的干细胞和生长因子,可以修复衰老受损的细胞。临床数据显示,经过三次全血置换,受体的皮肤弹性、脏器功能、甚至认知能力,平均年轻十五到二十岁。”
他顿了顿,指向角落里那些笼子:
“这些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供体。无遗传病史,无传染病史,身体健康。年龄小,是造血功能最旺盛的阶段。每一批供体可提供三到四轮采血,之后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朱安强知道之后是什么。
之后,他们会被处理掉。
那些孩子似乎已经麻木了,对于人群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,只是蜷缩着,眼神空洞地望向某个看不见的地方。
有一个女孩嘴唇一直在动,像是在念叨什么,但隔得太远听不清。
观众们开始在笼子间走动,像在挑选商品。有人蹲下来,仔细端详一个男孩的脸,用手指掰开他的嘴看牙齿。
男孩没有反抗,甚至没有眨眼,就那么呆滞地张着嘴。
朱安强看见其中一个笼子上贴着标签:BLOODTYPEO,RH-。下面是编号和日期。
他忽然想起某个当红的歌手,前几年因为车祸瘫痪在床,媒体报道她几乎退出娱乐圈。
但去年她突然复出,开世界巡演,又唱又跳,状态比车祸前还好。
媒体吹捧她是医学奇迹,粉丝们激动地说是爱的力量。
爱的力量。
朱安强低下头,怕自己眼里那点东西被人看见。
这些光鲜亮丽的人,这些被千万人崇拜的偶像,这些站在聚光灯下接受鲜花和掌声的神,他们的背后,是这样一个个笼子,是这样一双双空洞的眼睛。
笼子里那个女孩的嘴唇还在动。朱安强终于读出了她在念叨什么:
“妈妈……妈妈……妈妈……”
他转身,跟着人群离开。
他怕自己再看一眼,就会忍不住做点什么。
而一旦做了,方敬修交代的任务就全完了。那些证据就白拍了。
白家还会继续存在下去,会有更多的孩子被送来,会有更多的节目上演。
他只能忍。
参观结束后,朱安强回到自己的房间,锁上门,走进浴室。
他打开水龙头,让冷水哗哗地流,然后扶着洗手台,对着镜子看自己。
镜子里的那张脸,和平常没什么两样。四十出头,皮肤黝黑,眼神平静。
这些年跟着沈容川做事,他见过太多黑暗的东西,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。
但今天,他发现自己错了。
他可以接受杀人,可以接受洗钱,可以接受那些在灰色地带游走的交易。
那些事情,说到底,都是为了利益。利益是人性的本能,没什么不能理解的。
但今天他看到的东西,不是利益。
是纯粹的恶。
那些花十万美金入会费的人,不是缺钱,不是被逼无奈,不是走投无路。
他们只是太无聊了。
所有正常的刺激都已经无法让他们兴奋,所以他们需要更变态的、更恐怖的、更反人性的东西,来让他们麻木的心重新跳动。
这是什么样的人性?
朱安强想不出来。
他只知道,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地狱,那地狱应该就在这座岛上。
而他,作为那个在地狱里行走的人,唯一能做的,就是录下一切。
录下那些孩子的脸,录下那些客人的笑,录下那些鞭痕和血迹,录下那些输血管的连接,
录下所有能送白家下地狱的证据。
然后,把这些证据,交到该交的人手里。
至于那些孩子。
他闭上眼睛,让冷水继续冲刷自己的脸。
救不了。
方敬修已经说得很清楚了。
不管。
不碰。
不暴露。
他是来杀白家的,不是来当救世主的。
如果他因为救人暴露了自己,死的不只是他一个人。
沈容川、方敬修、还有那个叫陈诺的女孩,都会被牵连。
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。
所以,他只能录,不能救。
只能看着,不能动。
他只能告诉自己,等白家倒了,这些孩子,就没有白家了。
虽然到那时候,这些孩子可能已经不在了。
但……
至少,他们不会再有新的孩子进来。
至少,这座岛会被曝光,会被查封,会被炸成废墟。
至少,那些花钱买刺激的人,会有一个两个,被揪出来,被曝光,被审判。
虽然这只是幻想。
那些人的身份太深,背景太厚,就算白家倒了,他们也可以换一个平台,继续玩他们的游戏。
但幻想总要有的。
不然,普通人怎么撑下去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