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,林家老宅。
这座占地两亩的四合院坐落在西城区最深的胡同里,外面看不出任何显赫,院墙上的青砖已经被岁月磨得发白。
但住在这条胡同里的人都知道,这座院子的主人,是整个京城都叫得上号的林家。
林耀祖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,脸色铁青。
他面前的红木茶桌上摊着几份文件,每一份的抬头都印着法院和检察院的字样。
查封令、冻结令、拘留通知书。
一份比一份扎眼。
他对面坐着林家的二管家林德。
“大爷,耀宗三爷那边的律师今天上午去看守所做了一趟。检察院的人说了,涉及的罪名有十四条,重罪里光走私一条就够判无期的了。”
林耀祖的手掌拍在了茶桌上,茶杯跳了起来,茶水洒了一桌。
“十四条!他一个人能犯十四条?要不是那个姓陈的从江海杀过来搅局,耀宗会进去?”
林德低着头不敢接话。
林耀祖站起来,在前厅里走了两圈。
“周烨的事我不管,那是周家的儿子,死活跟我没关系。但耀宗是林家的人!那个陈阳把我们林家的人送进去了,还废了和我们合作了十年的周少的两条腿,他把我们林家当什么了?”
“大爷,您消消气。”
林德小心翼翼地开口。
“耀宗三爷那些事,说到底也是他自己……”
“你闭嘴。”
林耀祖冷冷地瞥了他一眼。
“我知道耀宗干的那些事上不了台面。但家丑不外扬,他犯了事,应该由我们林家自己处理。一个外人跑进来把我们家的锅盖掀了,然后拍拍屁股回江海了?这口气我咽不下去。”
前厅的门帘掀开了,走进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,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,面相干净利落。
“大伯。”
林耀祖看了他一眼。
“耀庭,你来了。你那边什么情况?”
叫林耀庭的年轻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“京城这边的企业全停了。法院的查封令覆盖了耀宗叔名下所有实体和账户。我下午跟几个合作方通了电话,他们都在观望,不敢跟林家继续往来了。”
林耀祖的脸更黑了。
“一个陈阳,就把我们四十年的基业搅成了这样?”
林耀庭犹豫了一下,说道。
“大伯,有件事我得跟您说。陈阳这个人背后的关系不简单。军方的赵老将军给他撑腰,京城公安的搜查令是赵老将军一个电话打下来的。金鹰会何老爷子公开宣布跟秦家合作,秦家就是陈阳的盟友。我们要跟他硬碰,得掂量掂量。”
“掂量?”
林耀祖盯着他。
“你让我掂量?耀庭,你是林家的子弟,你伯父被人送进了牢里,你告诉我要掂量?”
林耀庭低下了头。
“我的意思是,明面上的路走不通了。公安、军方、商圈,他都有人。就算我们动用林家在京城的老关系,也未必扳得倒他。”
林耀祖沉默了很久。
前厅里只有老式座钟的滴答声。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林耀祖慢慢坐了回去。
“用暗的?”
林耀庭没有回答。
林耀祖端起桌上仅剩的半杯茶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关师父最近在哪?”
这句话一出口,林德和林耀庭的脸色同时变了。
“大爷!”
林德急了。
“关师父已经五年没出过手了。老太爷当年说过,关师父只在林家存亡危急的时候才能请动。现在的情况还没到那一步吧?”
“没到那一步?”
林耀祖看着他。
“耀宗坐牢,产业被封,京城的人都在看我们的笑话。一个江海来的小医生骑在林家头上撒野,你跟我说没到那一步?”
林德说不出话来。
林耀祖转向林耀庭。
“你去后院,跟关师父说,我请他出山。”
“大伯,您想清楚了?关师父一旦出手,性质就变了。到时候老太爷那边怎么交代?”
“老太爷那边我来扛。”
林耀祖的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下发出来的。
“你只管去请。告诉关师父,有一个小辈在外面欺负到了林家头上,我请他帮忙教一教规矩。”
林耀庭看了他大伯两秒,点了一下头,起身出了前厅。
后院。
林家的后院跟前院的气派完全不同,朴素得只剩下一棵老槐树和一间低矮的灰砖屋子。
林耀庭站在灰砖屋子的门前,深吸了一口气,抬手敲了门。
“关师父,晚辈林耀庭,有事求见。”
屋子里没有声音。
林耀庭又等了十几秒,正要再敲的时候,门从里面开了。
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粗布褂子的老人,身材不高,一米七出头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皮肤像风干的核桃。
但他站在那里,整个门框好像都小了一圈。
关破军的眼睛很小,瞳孔却格外亮,像两颗黑色的钉子钉在眼窝里。
“你大伯让你来的?”
“是。”
林耀庭没法在这个老人面前耍任何花招。
“大伯想请您出山,去一趟江海。”
“找谁?”
“一个叫陈阳的年轻人。”
关破军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就是那个在京城一夜之间打穿了周家庄园的陈阳?”
林耀庭一愣。
“关师父也知道这件事?”
“我不出门,消息还是有的。”
关破军转身走回了屋里,从墙上取下了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,慢慢擦着手。
“你大伯想让我怎么做?”
“教他规矩。”
关破军擦完了手,把毛巾挂回墙上,站在窗前很久没说话。
窗外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“我五年没动手了。”
关破军的声音很轻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五年不动手?”
林耀庭摇了摇头。
“因为上一次动手的时候,我差点把人打死了。古武练到了我这个份上,出手就是重伤,收不住。你大伯让我去'教规矩',他想好后果了吗?”
林耀庭咬了咬牙。
“大伯说了,所有后果他来扛。”
关破军沉默了半分钟。
“他伤了林家的人?”
“不止。他把跟林家合作了十年的周烨废了双腿,把耀宗叔送进了牢里。林家在京城四十年的积累,一夜之间全没了。”
关破军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
“他一个人做的?”
“一个人。”
关破军从房间角落的一个木箱子里,翻出了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,慢慢穿上。
“那这个年轻人,有点意思。”
林耀庭看着他换鞋的动作,问了一句。
“关师父,您答应了?”
关破军站起来,把房间的灯关了。
“你去给你大伯说,我明天一早的高铁去江海。但是丑话说在前头,我只出手一次。打得过就打,打不过就算了。我不替林家做杀人的事。”
“关师父放心,大伯只是让您教他长长记性,不至于要命。”
关破军走出了灰砖屋子,在夜风里站了一会儿。
他抬起右手,五根手指张开,在空气里握了一下拳头。
拳头握紧的那一瞬间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最低的一根枝干,发出了一声脆响,整根树枝断了下来,摔在了地面上。
林耀庭看得手心全是汗。
关破军头都没回。
“你告诉你大伯一声。他用不用关师父不重要,重要的是,他要想清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这个陈阳一个人能打穿周家庄园,说明他的功夫已经到了宗师以下的绝顶。我虽然是宗师,但年纪大了,身体不如从前。这一趟去江海,就算我赢了,也赢不了太多。”
林耀庭愣住了。
“那您还去?”
关破军看了他一眼。
“林家养了我三十年。你大伯开口了,我不能不去。”
他弯腰拍了拍裤脚上的灰。
“去帮我买张明天早上的高铁票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