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4章 剑拔弩张(1 / 1)

洪武七年,十一月。

一场冬雨才刚刚停,应天府皇城内好像是笼罩着一层阴郁的气氛。

孙贵妃薨了。

这位自朱元璋起兵时就跟随在侧的女子,在病榻上缠绵了月余,最后还是没能熬过这个冬天。

消息传到乾清宫的时候,朱元璋正在批阅奏折。

手中的朱笔顿在半空,墨汁滴在奏本上,将奏本染了色。
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朱元璋问道,声音有些发沉。

太监跪在地上,颤声道:“回皇上,寅时三刻,贵妃娘娘…薨了。”

朱元璋沉默良久,放下笔,缓缓起身走到窗前。

窗外,雨水顺着屋檐滴落,打在石阶上,声声清晰。

他想起很多年前,在滁州那个破旧的小院里,孙氏端着热汤进来,轻声说:“重八哥,喝口汤暖暖身子。”

后来他当了皇帝,封她为贵妃,赐住长春宫。

这些年,她一直安分守己,不争不抢,只是偶尔会来乾清宫,送一碗亲手炖的汤。

这一辈子,唯一遗憾的是没有为他诞生过子嗣。

“传旨,命礼部按贵妃礼制治丧,太子及诸皇子,为贵妃服丧。”朱元璋转过身,声音恢复了平静。

太监愣住了。

按礼制,孙贵妃是庶母,太子朱标身为嫡长子,本无须服丧。

“皇上…太子殿下他…”太监小声提醒道。

“按咱说的办。”朱元璋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。

“是…是。”太监慌忙退下。

……

午时,旨意传到东宫。

朱标正在与詹事府官员议事,听到旨意内容,眉头一皱。

“殿下,孙贵妃虽是长辈,但依礼,您不必服丧,皇上此举,恐于礼不合。”詹事府左春坊大学士低声道。

朱标放下手中的文书,沉吟片刻,道:“本宫去面见父皇。”

他起身,换上朝服,往乾清宫去。

乾清宫里,朱元璋正在看礼部呈上的治丧章程。

“父皇。”朱标行礼。

“标儿来了,坐,孙贵妃的丧仪,礼部拟了章程,你看看。”朱元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道。

朱标没坐,站在原地,拱手道:“父皇,儿臣前来,是想问服丧之事。”

朱元璋抬起头问道:“怎么?”

“父皇,孙贵妃虽是长辈,但依《周礼》《唐律》,太子为储君,只为君父,嫡母服丧。

庶母之丧,无须服之。”

朱标继续缓缓道:“父皇让儿臣为孙贵妃服丧,于礼不合,儿臣不敢从命。”

殿内安静下来。

几个侍立的太监屏住呼吸,不敢出声。

朱元璋看着儿子,眼神渐渐沉了下来道:“标儿,孙贵妃跟了咱三十多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

你是太子,是咱的儿子,为她服丧,全的是孝道。”

“父皇,礼法是国本,不可轻废,若儿臣今日为庶母服丧,他日礼法崩坏,何以治国?”

朱标坚持道。

“啪!”

朱元璋猛地一拍桌案,站起身:“朱标!你是翅膀硬了,连咱的话都不听了?!”

朱标跪倒在地,但脊梁挺得笔直:“父皇息怒,儿臣并非忤逆,只是据理直言,礼法乃祖宗所定,儿臣身为太子,当以身作则,不能因私情废公义。”

“好,好一个不能因私情废公义!孙贵妃伺候咱这么多年,在咱心里,她跟你们娘没什么不同!

让你服个丧,就这么难!”朱元璋气得脸色发青的道。

“父皇!母后尚在,您让儿臣为庶母服丧,置母后于何地?天下人会怎么议论母后!”

朱标抬起头,眼中也有了些许怒气。

这话戳中了朱元璋的痛处。

他何尝不知道,让太子为庶母服丧,确实对马皇后不敬。

但孙氏刚走,他心中悲痛,一时冲动下了旨意,现在被儿子当面顶撞,更是下不来台。

“放肆!咱还没死呢!这个家,还是咱说了算!”朱元璋怒喝道。

朱标也豁出去了,梗着脖子道:“父皇若执意如此,儿臣宁可不当这个太子!”

“你...逆子!咱今天就砍了你!”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,一把拔出挂在墙上的宝剑说道。

剑光森寒。

太监们吓得跪了一地:“皇上息怒!太子殿下息怒!”

朱标跪在地上,看着父亲手中的剑,眼中没有惧色,只有悲哀。

父子对峙,剑拔弩张。

……

坤宁宫。

马皇后正在绣一件小袄,是给朱雄英的冬衣。

宫女匆匆进来,低声禀报了乾清宫的事。

马皇后的手一颤,针扎到了手指,渗出一滴血珠。

她放下针线,怔怔地看着指尖的血,忽然笑了,笑容里满是苦涩。

“重八啊重八,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让标儿难堪吗?”

她站起身,对宫女道:“备轿,去乾清宫。”

“娘娘…皇上正在气头上,您去…”宫女欲言又止。

“去。”马皇后只说了这一个字。

……

乾清宫外。

马皇后的轿子刚到,就听见里面传来朱元璋的怒吼:“给咱跪下!今天你不答应,就别想出这个门!”

朱标的声音很平静:“父皇要杀便杀,但要儿臣违礼,绝无可能。”

马皇后快步走进殿内,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。

朱元璋持剑指着朱标,朱标跪在地上,脊梁挺直。

“朱重八!”马皇后愤怒的声音传来。

朱元璋回头,看见妻子,手中的剑垂下了几分:“妹子,你怎么来了?”

马皇后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手中的剑,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儿子,眼泪忽然就下来了。

“重八,孙妹妹走了,我跟你一样伤心,可她毕竟是妾,标儿是嫡长子,是太子,你让他为妾服丧,传出去,我这个皇后还怎么做人?”

她声音哽咽:“我还没死呢,你就这么急着让别人来当太子的娘吗?”

朱元璋愣住了:“妹子,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”
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!朱重八,我们夫妻三十多年,我什么时候拦过你,你要纳妃,我拦过吗?你要封赏,我拦过吗?可今天这事,不行!”

马皇后难得地提高了声音道。

她挡在朱标身前道:“你要砍,先砍我!”

朱元璋看着妻子泪流满面的样子,手中的剑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
他颓然坐回椅子上,双手捂着脸。

良久,才道:“都出去,让咱静静。”

马皇后扶起朱标,母子俩退出乾清宫。

走出殿外,朱标低声道:“母后,儿臣今日顶撞父皇,实属不该,但礼法之事,儿臣不能退让。”

马皇后拍拍他的手:“标儿,你做得对,你父皇是一时糊涂,等他冷静下来,会明白的。”

话虽如此,但她心里知道,以朱元璋的性子,这事恐怕还没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