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1章 你有张良计,我有过墙梯(1 / 1)

胖鱼蒲扇大的巴掌拍着大腿:“堂主!姓陆的那小子狗急跳墙了!他瞅见通津闸落了锁,自己那两只大船出不了港,直接花重金去刑水堂搬了救兵!”

“铁三爷那活阎王带着上百号刀客,这阵子正往栈桥那边压过去呢!说是要强行绑了咱们的水手开船!”

许无忧稳稳端着茶盏,拨了拨浮在水面的粗茶梗。

“急什么?天塌不下来。”

他放下茶盏,伸手将大案上那本汇通银号的底账卷了卷,直接塞进宽大的袍袖里。

转头看着旁边候着的老周吩咐道:“老周,撑伞。咱们去栈桥上,跟这位陆账房好好讲讲水上的规矩。”

门外狂风倒灌,江面的浊浪翻滚,水流撞击在生铁大闸上,砸出老高的白沫子。

通津闸前的栈桥上,早就乱成了一锅粥。

大雨砸在栈桥的木板上。

上百号袒胸露背、腰间挎着短刀的汉子,结结实实堵住了通津闸的道口。

带头那人眼角一道刀疤从眉骨斜着劈到颧骨,正是刑水堂的香主铁三爷。

在这群刀客逼迫下,水程堂那几个看闸门的伙计早就被挤到了墙角,缩着脖子,连手里的梢棍都快拿不稳了。

陆文昭套着一身防雨的蓑衣,站在铁三爷旁边。

平日里装出来的读书人酸腐气全没了,此时脸憋得通红,梗着脖子,整个人急得直咬后槽牙。

他高高举着一份盖着大红印子的通关文书,指着墙角的伙计破口大骂:

“瞎了你们的狗眼!老子手里拿的是户部批下的通关文书!你们水程堂无端端落下通津闸,阻拦朝廷的漕运,按帮里的规矩,那是三刀六洞的死罪!赶紧开闸放行!”

伙计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没人敢搭腔,更别提去碰那沉甸甸的绞盘。

“好大的威风啊,陆先生。”

隔着漫天大雨,许无忧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。

众人顺着声音瞧去,只见来路上,老周撑着一把大黑伞,许无忧迈着步子,慢悠悠地走来。

他低头看了看靴面,在栈桥边上的干木板上蹭了蹭鞋底的黄泥,嫌弃地抖了抖衣摆。这才抬起头,扫了这上百个刀客一眼。

没拔刀,没拔剑,更没多余的动作。

许无忧就这么大喇喇地站在这群明晃晃的刀刃前,如同打量牲口一样瞅着他们。

铁三爷瞧见正主露面,从鼻腔里喷出一股粗气,手里那把死沉的鬼头刀在木板上一顿。

“许堂主!”铁三爷亮起自己的道义来,“咱们漕帮拜的是同一个祖师爷,喝的是同一口江水。江上的船,凭的是路引和水牌。陆先生手续齐全,你凭什么扣人家的船?今天你要是不把这通津闸升起来,我刑水堂就得按江湖规矩,替会首清理门户!”

这话刚落,他身后那上百号刀客齐刷刷地往前迈了一大步,手按在刀柄上,把那刀拔出了一半。

许无忧听着这些江湖切口,竟直接笑出了声。

“江湖规矩?”许无忧摇了摇头,看着铁三爷,“铁三爷,你这颗脑袋长在脖子上,就是为了显个高的?陆文昭给你许了多少银子,值得你带着兄弟们过来给他陪葬?”

铁三爷脸上顿时一沉,骂骂咧咧道:“你放什么屁!老子……”

“闭嘴!”许无忧脸色一变,厉声喝断。

他朝前迈出两步,直逼陆文昭说道:“镇海号、破浪号,吃水足有三尺半!陆账房,你真当我们水程堂的人都是瞎子?这两只船的船舱底下,连一粒粮食都没有,怕不是塞的全是十几万两现银!”

这话一出,栈桥上瞬间静得只剩下雨声。

连铁三爷都愣在原地,偏过头盯着陆文昭。

运粮船私带巨额现银南下,这在漕帮里可是掉脑袋的大罪。

陆文昭难以愤怒,又或者是他心中的畏惧,抓着那份文书,大吼道:“一派胡言!我船里运的是什么,还轮不到你们水程堂来管!老子手里有户部盖印的公文,见印就得放行,这是官家的规矩!你扣我的船,就是跟户部过不去!”

他手里的文书抖得哗哗响,那大红的印章在雨水里显得格外扎眼。

许无忧瞥了一眼那个红印,轻嗤一声。

“户部大印?”许无忧更大声说道好让在场的人都听清楚,“陆文昭,尚齐泰昨晚就已经被皇城司拿进了诏狱,尚家眼瞅着就要满门抄斩!”

“你这个丧家之犬,还想拿那死老头子的旧章来压我?”

陆文昭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沉静下来反驳许无忧:“尚书大人下狱了又能怎样!这章是真章,文书也是真文书!你手里又没有官府的公文,凭什么说它没用!”

许无忧从袖子里伸出两根手指,朝京城的方向指了指:“就凭昨天早朝,皇上亲口定下的‘四印合勘’规矩!”

“以前的旧印文书,全成了废纸!从今天起,没有户部、兵部、大理寺跟内阁四个大印一起按着的条子,那就是擦屁股都嫌硬的破布!”

许无忧字字如刀。

“陆文昭,你拿着一张废纸,带了这么多来路不明的现银想溜。按大乾的王法,你这叫私运违禁物!”

陆文昭双腿发软,一个踉跄险些滑倒在泥水里。

四印合勘?这是什么时候的事?

他缩在通州码头,消息就算再灵通,也快不过许府的八百里快马。

许无忧不给他缓劲的机会,转过头去,眼睛咬住那提着鬼头刀的铁三爷。

“水程堂今天落闸,是给朝廷办差,专门拿走私犯!”许无忧抬起手,指着那帮子刀客,“你们这群江湖混混,今天谁要是敢硬冲通津闸,那就是对抗朝廷!这就是谋反!”

谋反这两个字一砸出来,栈桥上的人全哑了火。

“当场格杀勿论,诛连九族!”许无忧仍在恐吓。

谋反?还要诛九族?

他们刑水堂平时也就欺行霸市,打个架讹点钱,天大的事也就是发配充军、秋后问斩。

可真要安上一个谋反、阻挠朝廷办案的名头,那可是要千刀万剐、刨祖坟的罪过!

铁三爷瞧着许无忧那有恃无恐的做派,心里直打鼓。

这许堂主平时瞅着不着调,今天面对上百把刀愣是不退半步。

许家那可是连户部尚书都给整垮了的硬茬子!

更不用说那江湖上时不时传来的消息,说这许无忧的武功如何如何高强……

凭实力,自己恐怕真干不过这许无忧啊!

“这通州城外,该不会早就埋伏了朝廷的几千兵马,就等着老子去送人头吧!”铁三爷牙齿直打颤。

许家要碾死他一个小小的香主,比踩死只臭虫还容易!

只听当啷一声脆响。

铁三爷手里的鬼头刀直接丢在木板上。他往后退了三步,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冲许无忧连连拱手。

“这……这个许堂主啊!误会!天大的误会!俺们刑水堂就是来这儿看江景的,这船上带了见不得光的东西,俺们是一点都不晓得啊!”

说完,他转头冲手下破口大骂:“都聋了是不是!水程堂给朝廷办差,咱们凑什么热闹!把刀收了!全都退后!”

一阵哗啦啦,那帮刀客如蒙大赦,麻利地把刀插回刀鞘。

脚底抹油般退开老远,直接把陆文昭一个人孤零零地晾在栈桥正中间。

陆文昭立在雨里,手里还捏着那份被雨水泡软的废纸。

他扭过头,看了看那些抱头鼠窜的刀客,又转头看着撑伞而立的许无忧。

他输了。输得连最后的底牌都没来得及往外扔,就被人家连桌子带椅子全给砸了。

许有德在朝廷上推行四印合勘。许无忧在通州落下通津闸。

这两件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事,在陆文昭脑子里迅速拼凑在一起,严丝合缝地成了一个死局。

他一直以为,自己偷吞尚书府银子的事干得神不知鬼不觉;他一直以为,许无忧是个只知道混吃等死的纨绔,前几天窝在水程堂里不折腾是因为没胆子。

这会儿,这层窗户纸被捅得稀巴烂!

许家爷俩早就盯上了这笔巨款!

许有德在朝堂上整出四印合勘,根本不是为了查什么贪官,就是想名正言顺地废掉旧印,断了他陆文昭的生路!

许无忧在通州按兵不动,就是憋着等他把银子全装上船,等他急着跑路的时候,好来个瓮中捉鳖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