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州江面上的狂风卷着浊浪,雨势砸在地上,碎成了飞溅的白雾。
铁三爷带着百十号刀客连滚带爬地退到长街拐角,连头都没敢回。
通津闸前的栈桥上,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。
陆文昭还在脑补着许家父子的千层套路。
要是让许无忧摸清这位账房先生的盘算,他怕是要当场笑出声。
他这会儿算是明白远在北境的小妹了——这种把自作聪明之人按在地上摩擦的滋味,当真是妙不可言啊!
正当此时,江心浓雾深处,突兀传来一阵沉闷的号角声。
一艘三层高的楼船顶着风浪,蛮横地撞开江面上那些小舢板,朝着码头直逼过来。
船头高高挑着一杆丈许长的黑底金字大旗,在暴雨中猎猎作响,上书“通济”两个大字。
厚重的木跳板被放倒在石坎上,震得栈桥上的积水四下飞溅。
十几个穿着通济衣物、腰系红绸的汉子当先冲下,分列两侧,站得笔挺。
紧接着,一个六十上下、身板硬朗的老者踩着跳板走了下来。
老者披着一件暗金寿字纹的防雨大氅,步履生风。他手里盘着一对百年闷尖狮子头核桃,“咔咔”的骨瓷碰撞声在雨幕中格外真切。
这便是执掌通济漕会三十年的总会首,雷震。
他大马金刀地立在栈桥上,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老派江湖气场。
雷震身后跟着香水堂的陈香主,以及另外几个堂口的实权人物,排场极大。
他慢腾腾地走到栈桥中央,昏黄的眼珠在陆文昭身上扫过,最后两眼直勾勾剜着撑伞站在石阶上的许无忧。
“许堂主,真是好大的威风。”
雷震开了口,手里盘着那对百年闷尖狮子头。
“老朽在这通州江面上坐镇三十年,拜的是祖师爷,讲的是上下尊卑的规矩!”
他脚下踏前一步,手里的核桃一顿,声音劈开漫天雨幕:“你水程堂身为我通济漕会底下的六房之一,越过议事堂,不报总会,擅自落下通津闸!”
雷震抬起手指,直指许无忧的面门:“无视尊长,以下犯上,断自家兄弟的生路!这坏了帮会底线的死罪,你一个黄口小儿,扛得起吗?!”
这番话夹枪带棒,先用江湖资历压人,再用帮规扣帽子。
换做寻常堂主,面对总会首这般当众发难,多少得掂量几分。
许无忧却是连眼皮都没抬半寸。
他掸了掸袖口沾上的水珠,偏过头,从老周手里接过那卷汇通银号的底账。
没有多余的废话,许无忧手腕一抖,那本册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。
账册不偏不倚地砸在陆文昭靴子前头的水洼里。
泥水飞溅,崩了陆文昭满头满脸。
陆文昭脸皮狠狠一抽,两眼发直,愣是拔不动腿去捡那册子。
“规矩?”许无忧哼笑出声,“雷会首既然要论规矩,那咱们就先论论,你们这位陆大账房,坏了朝廷的哪条王法。”
雷震见自己堂堂总会首被晾在一边,还被当众下了脸面,火气直往上冲。
他手里盘核桃的动作一停:“拿一本不知从哪弄来的野账,就想往帮中兄弟身上泼脏水?许无忧,你真当这通济漕会是你许家的后院,任你揉捏!”
“汇通银号三年前的底账。”许无忧根本理会雷震的咆哮,口齿清晰,字字如刀往外吐。
“永泰十七年九月,广义商号旧印提银四万两;十八年腊月,尚府岁敬存兑十万两。这些银子,通过银号洗白,最后全进了陆文昭私设在城南外宅的地窖。”
许无忧跨前一步,目光如锥子般钉在陆文昭脸上。
“这笔银子,本是户部尚书尚齐泰贪墨的黑钱。陆文昭,你借着替尚书府洗钱的空当,硬生生从主子嘴里抠下了这十几万两现银。”
“好胆识,真真是好胆识。”
这话一出,栈桥上只剩雨水砸地的声响。
站在雷震身后的香水堂陈香主,听到“尚府岁敬”四个字,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,汗水直往外冒。
这几日,陆文昭频繁拜访各处堂口,许下重金拉拢他们,声称要重整漕会。
陈香主前日刚收了陆文昭送来的两千两银票孝敬。
他原以为这酸儒是攒了些私房钱想上位,哪成想,这用来打点香堂的银票,竟是尚书府的催命钱!
陈香主只觉脑瓜子嗡嗡作响,当即想透了其中的关窍。
陆文昭拿尚家的黑钱来做顺水人情,要是皇城司追查下来,这十几万两赃款的去向,就是他们这些拿了钱的香主顶缸!
陆文昭这是把他们全当成了替死鬼,拿来挡朝廷的屠刀!
再看向高阶上的许无忧,陈香主只觉双腿发软。
许家父子太狠了!
许有德在朝堂上推行四印合勘作废旧印,许无忧在通州按兵不动,任由陆文昭到处撒钱。
陈香主握刀柄的手直发抖,气得牙根直痒痒。
陆文昭身子晃了晃,嘴唇失去血色,指着许无忧吼道。
“血口喷人!这账本是你伪造的!我陆文昭对漕会忠心耿耿,你休想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离间我们兄弟!”
“忠心耿耿?”许无忧伸手指向江心那两艘被迫抛锚的大船。
“镇海、破浪两艘大船,号称要修补船底,却吃水深达三尺半!里头装的十几万两现银,是要运去哪儿?”
许无忧打蛇七寸:“陆文昭,你这是眼看尚书府大厦将倾,打算把这些替你卖命的兄弟全丢在京城顶罪,自己卷着赃款下江南去做个安稳富家翁!”
陆文昭腿肚子一转筋,直挺挺地杵在风雨里。
他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,被许无忧在大庭广众之下,连皮带骨地扒了个干干净净。
陈香主再也按捺不住。他一把拔出半截钢刀,冲着陆文昭唾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毫不迟疑地往后退了三大步。
另外几个堂口头目见状,互相对视一眼,也纷纷跟着后退。
不过几息的功夫,原本簇拥在陆文昭身后的帮众退了个干干净净。
陆文昭孤零零地站在风雨中,四周空无一人。
他转过头看着那些恨不得生啖其肉的香主,心里却也生不出别样的恨意了。
算计半生,临到头来,竟连个替他挡刀的人都没剩下。
双腿一软,陆文昭彻底瘫软在那滩泥水里。
雷震看着眼前崩盘的局势,脸上彻底挂不住了。
他这通济漕会会首,手底下的人私吞巨款、拉帮结派、甚至要卷款潜逃。
他竟然全被蒙在鼓里,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瞎子。
为了挽回最后一点总会首的体面,雷震咬着后槽牙,抬手指向泥水里的陆文昭:“来人!把这吃里扒外的畜生绑了!按帮规,三刀六洞,装进猪笼沉江!”
几个亲信汉子刚要挽袖子上前,许无忧抬起手,冷冷截断了他们的话头。
“雷会首,歇歇吧。”许无忧居高临下地看着雷震,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悯,“你这总会首的位子,底下还剩几块好木头?”
雷震怒视许无忧,宽阔的胸膛剧烈起伏:“你什么意思!老朽清理门户,轮得到你来插嘴?”
“尚齐泰执掌户部十二年,这十二年里,通济漕会的香主换了五成,账房管事全成了尚府的家奴。”
许无忧迈下两级台阶,逼近雷震。
“永泰十五年南新仓漏水、十七年白马道口丢粮,哪一桩不是他们越过你直接办的?你那把龙头椅,早就被虫蛀空了。”
“你每天除了在祖师爷牌位前上香,还能调得动哪条船,抽得出一两银子?”
字字诛心。
雷震被戳中死穴,老脸憋成了猪肝色。
他当然清楚自己被架空,但他一直靠着老资历维持着虚假的体面,指望底下人还能给他留几分薄面。
如今,这层遮羞布被许无忧在大庭广众之下硬生生撕碎,连块遮羞的破布都没给他留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雷震手指发颤,指着许无忧,气得连话都说不囫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