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8章 客栈听书(1 / 1)

黑袍修士盯着叶秋那柄竹剑,眼神一点点收紧。

那剑太普通了,怎么看都像寒门少年背着撑门面的旧物。可偏偏那剑穗垂在那里,随着叶秋偶尔转身轻轻一晃,竟让那股寒酸味被压下去不少,反倒显出几分说不出的灵气。

更重要的是,背剑的人不一样。

黑袍修士喝了口酒,目光没有移开。

他看叶秋,不是看脸,也不是看衣衫,而是在看骨、看气、看那一身收不住的锋芒。

这少年年纪不大,身上却有股压着的锐气。

像一口没出鞘的剑。

再看那白衣少年。

更古怪。

气息平平,像个凡俗公子,可越是看不出,越让人心里发毛。还有他肩上那只白狐,毛色纯净,灵性十足,绝不是普通畜生。

黑袍修士缓缓眯起眼。

“有点意思。”

同桌的瘦脸汉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小声道:“陈客卿,您看什么呢?”

黑袍修士没回头,只淡淡问:“那桌,什么时候来的?”

“刚来不久。”瘦脸汉子赶紧压低声音,“一个白衣公子,一个背剑小子,还有一只狐狸。掌柜亲自接的。怎么,您看上那狐狸了?”

黑袍修士嗤了一声:“狐狸算什么。”

他看上的是别的。

台上,说书人还在讲。

“诸位,这修仙路啊,说穿了就四个字——弱肉强食!你没背景,没宗门,没本事,那你得了宝贝就是祸,不是福!昨日还跟你称兄道弟的人,转头就能为一株灵草捅你一刀!”

啪!

惊堂木再落。

堂里立刻有人叫骂:“娘的,真黑!”

也有人哈哈大笑:“这才对味!”

赵四一边啃羊骨,一边听得头皮发麻,小声冲阿六道:“你说这修士的日子,听着还不如咱们跑商安稳。”

阿六也缩了缩脖子:“可人家有本事啊,命悬着,也值钱。”

另一桌几个佩刀汉子跟着接话。

“值钱个屁,一步走错就没了。”

“你没听见么,没本事才死得快。有宗门罩着,照样横着走。”

“那也得看是哪家宗门。”

堂内七嘴八舌,一下又热了起来。

叶秋却把那四个字听得很认真。

弱肉强食。

这四个字,他以前就懂,只是没这么直白地摆在人前。难民营里抢半块饼是弱肉强食,山道上劫道杀人也是弱肉强食,眼下这满堂修士、商客、武夫混坐,还是弱肉强食。

只是这里,披了层更亮的皮。

他握了握酒碗,神色慢慢沉了些。

李长生看了他一眼:“记住了?”

叶秋点头:“记住了。”

“只记住一半没用。”李长生夹了块羊肉,语气很随意,“弱肉强食不是让你见人就砍,是让你别对这世道抱不该有的幻想。该信的时候信,该杀的时候杀,别糊涂就行。”

叶秋低声道:“是,师父。”

小白蹲在桌角,正抱着一颗花生啃,听不懂这些大道理,只知道桌上肉香得很。它伸爪去扒拉炙肉丝,李长生顺手给它拨了一小堆。
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
小白顿时舒服了,耳朵一抖,低头猛炫。

这一桌,轻轻松松,像真是来听书喝酒的。

可角落里的黑袍修士,心里那点贪意却越烧越旺。

他不是普通散修。

北荒黑血宗,外门客卿,陈魁。

说是客卿,其实也就是替黑血宗跑腿、办脏活的刀。可北荒边地这片地方,搬出黑血宗三个字,已经够压住不少人了。

他眼毒,手也黑。

凡是被他盯上的东西,少有落空。

陈魁盯着叶秋,越看越觉得这小子身上有东西。那柄竹剑看着不起眼,可他的直觉一向准,越普通,越可能藏着货。再加上这少年一身气血扎实,骨相不俗,若是带回去,卖给宗里那些长老,怕也是一笔不小的功劳。

想到这儿,他指尖在酒盏边沿轻轻划了一圈。

“陈客卿?”瘦脸汉子见他半天不说话,更小心了。

陈魁低声道:“别乱看。”

瘦脸汉子一激灵,赶紧低头。

台上的说书人还在唾沫横飞。

“前些日子,听说有个小宗门为了争一处矿脉,一夜之间死了七十三口。啧,宗门修士,说到底也是人,是人就有贪心,就有杀念。你手里没有刀,别人手里的刀就会落到你脖子上!”

满堂听客一阵抽气。

有人拍桌:“继续讲!”

有人已经端着酒愣住了:“七十三口,全没了?”

“这也太狠了。”

“狠?”说书人一甩袖子,“这才哪到哪!北荒宗门里,最不值钱的就是命!”

叶秋听着,脸色更沉。

李长生却像听得挺乐,慢悠悠喝酒,还点评了一句:“这段编得一般,差了点真味。”

叶秋愣了一下:“师父,这还是编的?”

“半真半假。”李长生放下酒碗,“真事往往没这么会挑人胃口,说书的嘴,三分实,七分料,不这么讲,谁给他赏钱?”

旁边桌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听见了,顿时咧嘴笑道:“这位公子懂行啊!老季最会添油加醋,不然咱们也不爱听。”

说书人耳朵尖,立刻在台上拱手:“这位公子说得对,小老儿就是靠这张嘴讨口饭。真真假假,诸位图个热闹便是。”

李长生笑了笑,没再接话。

气氛原本松快。

可陈魁已经动了。

他端着酒,表面上仍低着头,神识却无声无息地探了出去。

像一根细线,从角落里悄悄伸向叶秋。

他要看的,不多。

只要看出那竹剑里有没有禁制,看出这少年到底是什么根骨,就够了。

细线般的神识刚靠近半丈。

陈魁脸色陡然一变。

他那点神识连一粒沙都算不上,刚碰到边缘,就被压得瞬间发抖。

陈魁后背“唰”地一下全湿了。

酒盏里的酒都跟着轻轻一晃。

瘦脸汉子吓了一跳:“陈客卿,您——”

“闭嘴!”

陈魁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了怒意。

瘦脸汉子顿时僵住,不敢再动。

陈魁呼吸都乱了两拍,额头青筋轻轻跳着。

刚才那一瞬,他甚至有种错觉。

只要那片“海”稍稍一压,他这点神识连带人魂,都能被当场碾成粉。

那根本不是他能碰的层次。

可也正因如此,他眼底的惧意过后,竟又慢慢挤出一丝更浓的贪色。

能让他神识连边都碰不到的,要么是那白衣少年带着惊天重宝,要么,是这背竹剑的小子本身就大有来历。

不论哪一种,都是机缘。

大机缘。

这种东西,一旦带回黑血宗……

陈魁喉咙发干,慢慢舔了舔嘴角。

怕,当然怕。

可北荒修士,哪个不是在怕和赌里讨命?

越是值钱的东西,越是烫手。

可真要让他装没看见,他做不到。

这时,李长生抬手夹了一筷子鹿脯,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顺手又给小白剥了几颗花生。

小白埋头吃得正香。

叶秋还在听书,神色认真。

可陈魁不知为何,越看越觉得头皮发麻。

那白衣少年的姿态太松了,像是完全没把满堂人放在眼里。说书声、劝酒声、碗筷声,全在耳边,可他坐在那儿,却像是坐在自己院子里。

陈魁心里冒出一个念头。

他一定察觉到了。

可若察觉到了,为何还这样?

是懒得理?还是根本不在乎?

这个念头一出来,陈魁掌心都有些发凉。

就在这时,李长生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。

笃。

声音不大,可叶秋立刻抬了下眼,看向师父。

小白也停下了嘴,耳朵动了动。

李长生却只是继续看着台上,像随手敲了那么一下,什么都没说。

陈魁没听见那一声。

可他莫名觉得胸口一紧,像有根线从自己脖子上轻轻绕了一圈。

他脸色沉了沉,最终还是把那点发虚压了下去。

怕什么?

这里是风门客栈,人多眼杂。

他背后还有黑血宗。

再说了,真若是什么大人物,何至于带着个背竹剑的少年坐在这种地方听书喝酒?

想到这儿,陈魁那点底气又慢慢回来几分。

不知身份的时候,人最敢赌。

他端起酒壶,起身时脸上已经挂了笑。

瘦脸汉子忙问:“陈客卿,您这是——”

陈魁淡淡道:“去交个朋友。”

他说完,拎着一壶新温的酒,带着笑意离了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