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还没走近,李长生便又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叶秋立刻抬头。
小白也停了嘴,抱着半颗花生,耳朵微微一竖。
李长生却跟没事人一样,手里还捏着筷子,慢悠悠夹起一块炖得酥烂的羊排,放进叶秋碗里。
“多吃点。”他说,“长身体的时候,别净顾着听书。”
叶秋低声道:“是,师父。”
话音刚落,陈魁已经走到了桌前。
他脸上的笑收得很稳,不谄,也不倨,正好是久混江湖的人最拿手的分寸。
“几位,叨扰了。”
他先拱了拱手,又把酒壶微微一举,“在下陈魁,北荒黑血宗客卿。方才在旁边听书饮酒,见两位气度不凡,心里喜欢,便厚着脸皮过来敬一杯,不知可否赏个面子?”
“黑血宗”三个字一出,邻桌好几个人都停了筷子。
周掌柜在侧桌原本还跟赵四说话,听见这名头,动作都轻了几分。
赵四低声问:“掌柜的,这宗门很厉害?”
周掌柜嘴唇动了动,压着嗓子道:“边地一带,名头不小,最好别招惹。”
阿六也缩了缩脖子,不敢多看。
二楼本就热闹,这一桌虽然没闹出动静,可陈魁起身时便有人留了意。如今听见他自报名号,不少酒客都装作喝酒吃肉,眼神却时不时往这边瞟。
李长生抬眼看了陈魁一下。
“敬酒?”李长生笑了笑,“你我素不相识,也值当你专门跑一趟?”
陈魁哈哈一笑,顺势把酒壶往桌边一放。
“公子这话就外了。江湖上走动,讲的就是个缘分。何况我方才远远一看,便觉得这位小兄弟骨相不俗,像是天生吃修行这口饭的。”
他说着,目光落到叶秋身上,笑意更深了几分。
“小小年纪,气血凝实,腰背如弓,尤其这双眼,干净里还带着股锋气。这样的苗子,可不多见。”
叶秋被他说得有些不自在,下意识看向李长生。
李长生没接这话,只是给自己倒了半碗酒,慢悠悠抿了一口。
陈魁见他不接,脸上也不见尴尬,转头又看向小白。
“还有这只灵狐,毛色纯净,灵性十足,啧,真是稀罕。寻常山林里,可养不出这等气象。”
小白一听他说自己,立刻抬起脑袋,鼻尖轻轻抽了抽,随即很嫌弃地把脸扭开,尾巴往李长生手边一卷,连看都懒得多看他。
邻桌有人瞧见了,忍不住小声道:“这狐狸真通人性。”
“能不通么,跟着这种人物,哪怕是条狗都得成精。”
“嘘,小声点,别让黑血宗的人听见。”
陈魁听得分明,心里那点贪意又往上拱了一截,脸上却只是笑。
“说来惭愧。”他轻叹一声,“我走南闯北这些年,见了不少人,也见过不少灵兽。可像公子这般,带着个好徒弟,又带着只好灵狐,还能在这风门镇里坐得这样自在的,倒真不多。”
话说到这儿,他才像是不经意一般,把目光放到李长生身上。
“还未请教,公子与令徒,是从哪儿来,要往哪儿去?”
这一问,看着客气,实则话头终于落到了正处。
叶秋虽然刚入世不久,可一路跟着李长生走来,也不是全无长进。
他立刻听出这人不是单纯来敬酒的。
李长生却像根本没觉出味来,笑了一声。
“从哪儿来?”
他想了想,随口道:“山里出来的。”
陈魁一怔。
李长生又补了一句:“在山里待得久了,出来看看热闹。”
这回答,模糊得几乎跟没答一样。
可偏偏李长生说得太自然,像真就是个没什么心眼的世家公子,随性,松快,半点防备都没有。
陈魁眼皮微微一跳,又问:“那往哪儿去?”
“没想好。”李长生夹了块牛肉,“走到哪儿算哪儿。北荒这么大,总得慢慢看。”
陈魁脸上笑着,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。
山里出来的。
没想好去哪。
这种话,要么是真有底气,根本不屑解释;要么,就是压根没背景,才只能说得这么空。
可他刚才试探神识时,那股压得人心口发闷的感觉又不是假的。
陈魁没急着下结论,继续往下探。
“公子这般年纪,便敢带着徒弟四处走动,想来师门必定不凡。不知二位,可是出自北荒哪家大宗?”
李长生咽下嘴里的肉,拿酒涮了涮口。
“宗门?”
他笑了,“没有宗门。”
陈魁心里一动,脸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意外。
“没有宗门?”
“没有。”李长生道,“我懒得进那些地方,规矩多,事也多。带着徒弟自己走走,清净。”
叶秋听见这话,握筷子的手微微紧了一下。
他听得懂,师父这是在放话给对方听。
可他又隐隐觉得,师父根本不是在解释,更像是在……逗人。
陈魁盯着李长生,发现这白衣少年眉目轻松,半点不似作伪,心里那杆秤开始一点点倾斜。
没有宗门。
带个好苗子,带只灵狐,身上可能还有宝。
这不就是送上门的肥肉?
他压住心里的火,目光终于落在叶秋背后的竹剑上。
之前他探查无效,现在凑近了,才发觉这剑上隐隐透出几分灵韵。
“恕我眼拙。”陈魁笑道,“方才远远看见这把竹剑,就觉得有几分不凡。小兄弟背着它,不轻不重,气息还压得住,想来不是凡物吧?”
叶秋听见“竹剑”二字,心里一紧。
李长生抬手,又给叶秋夹了一块鹿脯,语气懒洋洋的。
“你说这个?”
他扫了一眼叶秋背后的剑,“不值钱的旧物,山里砍竹子削出来的。孩子背着顺手,也就一直用了。”
陈魁差点笑出来。
不值钱?
旧物?
若真是不值钱的旧物,他刚才那道神识怎么会像撞上一片汪洋?
他越发笃定,眼前这师徒不是扮猪吃虎,而是压根不懂财不露白的道理。
或者说,这白衣少年有些修为,有些本事,却没见过真正的修仙险恶,还把世俗里那套散漫脾气带到了北荒边地。
这种人,最好骗,也最好杀。
邻桌一名佩刀修士听到“黑血宗”“竹剑”“宗门”这些字眼,早就不敢大口喘气了。
他低声对同伴道:“陈魁这是看上人家东西了。”
同伴道:“那白衣公子看着不像简单人。”
佩刀修士哼了一声:“再不简单,若真没靠山,在边地也白搭。黑血宗做这种事,还少么?”
另一桌有人听见,赶紧低头喝酒,不敢插嘴。
风门镇是边镇,来来往往的人多,死人也多。谁都知道这地界的规矩,碰见这种事,最聪明的就是装瞎。
陈魁见李长生始终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,胆子更大了些。
“公子洒脱,令人佩服。”他笑着道,“不过这世道可不太平。尤其如今灵潮再起,北荒乱得很。你们师徒二人若无落脚之处,往后行走,怕是要吃亏。”
李长生点点头,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。
“这话倒是真的。”
他给自己添了酒,像是忽然来了兴趣,随口问道:“对了,这风门镇附近,都有什么宗门势力?”
此话一出,陈魁心里最后那点疑影,直接散了大半。
连附近有哪些宗门都不知道。
不是刚从深山里出来的愣头青,又是什么?
周掌柜在旁边听得心头一跳。
他虽然不懂修行,可跑商多年,也知道出门在外,最忌讳的就是在陌生修士面前露怯露底。
偏偏李长生这话问得实在太……外行。
赵四都听愣了,小声道:“李公子怎么连这个都问?”
周掌柜脸色发紧,没敢答。
阿六更是埋头扒饭,生怕惹祸上身。
陈魁脸上的笑几乎压不住了。
他故意放缓语气,像是个热心的前辈。
“这地方啊,说复杂也复杂,说简单也简单。风门镇往北数百里,有几家小宗小门,各占山头。再往深了去,便是黑血宗这等正经修行势力说了算。”
“我们黑血宗,在这边地一带,多少还是有几分薄面的。公子若真打算带徒弟游历,倒是可以多听听我的。”
李长生像是被他说动了,笑着道:“那倒要请教请教。”
陈魁心里更稳。
请教。
这两个字一出来,味道就全变了。
能问路,能请教,就说明这人对修仙界是真陌生。陌生,就意味着不通门道;不通门道,就意味着好拿捏。
他又看了叶秋一眼。
这少年眉眼清正,脊梁挺直,坐姿一板一眼,一看就是刚被人带出来历练不久,连遮掩都不会遮。
这种好货,放在黑血宗,不管是收了当炉鼎材料、炼血引子,还是卖给缺苗子的长老,都能换出不小的价。
至于那柄竹剑和那只白狐,更是添头里的添头。
陈魁越想,胸口越热。
可他嘴上仍是四平八稳。
“公子既然看得起陈某,陈某也不藏私。只是这修仙界水深,有些东西,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的。”
他抬手拍了拍酒壶,笑容愈发热络。
“站着说,也失礼。”
说着,他顺势拉开长凳,手掌扶在桌沿,笑呵呵地立在桌旁:“这位公子,不介意借个座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