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近于夜！
京城会同馆，安南国公主所在的独院内。
陈嫃自午后从皇宫归来，便一直心神不宁地坐在窗下发呆！
一路上的艰辛逃往，即使此刻已经安全，却依旧令她心有余悸。
但！最为令她担心的却是回国之后，又当如何？
眼下，大明皇帝已经答应帮自己出兵，可自己一个孤女，又该如何稳定安南国天下？
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被权臣操控、甚至谋害的傀儡？
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，贴身侍女悄然入内，低声道：“公主殿下，大明内阁首辅，叶大人，在外求见。”
“叶首辅？”
陈嫃一惊，连忙起身。
今日御书房议事，她早已见识过这位年轻首辅的地位与气度，其言谈举止，深得大皇帝信重，显然是朝廷中举足轻重的人物。
他此刻前来，难道是陛下又有新的旨意？
“快请！”
陈嫃整理了一下素白衣裙，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些。
片刻，叶凡缓步走入房中。
陈嫃见状，赶忙上前行礼，却是被叶凡伸手拦住。
“安南国公主，不必多礼。”
“谢首辅大人。”
陈嫃缓缓直起身子，将叶凡请入上座后，亲手斟倒上一杯热茶，小心翼翼的询问道：“叶首辅亲自前来，可是大皇帝陛下对出兵之事，又有新的旨意？”
叶凡接过奉上的热茶，却并未立刻饮用，微微摇头道：“非是陛下有新的旨意。”
“而是本官，有些话，想私下与公主殿下谈一谈。”
陈嫃闻言，面色不禁一怔，疑惑的询问道：“叶首辅请讲，陈嫃洗耳恭听。”
叶凡目光中透露着一抹深邃，语气低沉的说道：“今日陛下在御书房，已应允出兵之事。”
“本官此来，是想问公主一句……”
“公主可曾想过，待我大明王师平定叛乱之后，公主将如何统御安南朝堂？如何确保，不会再有第二个、第三个‘黎季犛’出现？”
此话一出，瞬间刺中了陈嫃内心最深处！
她脸色一白，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颤抖，茶水几乎泼洒出来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发现自己喉头干涩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能说什么？
凭她一个从未涉足朝政、在深宫长大的孤女？
凭她陈氏公主那在血泊中早已黯淡无光的身份？
还是凭……大明那不知会驻扎多久、何时会撤走的军队？
她最终，只能无力地摇了摇头，眼中充满了茫然与绝望。
是啊，就算报了仇，夺回了王位，那之后呢？
那看似触手可及的王座或许才是真正深渊的开始。
叶凡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，语气平缓的说道：“我大明陛下仁德，既已答应为公主主持公道，便会一力承担。”
“届时，我大明军队会驻留安南，震慑宵小，助公主稳定局面。”
“陛下承诺派遣的官吏，亦会尽心竭力，协助公主处理政务，恢复民生。”
“从某种意义上说，我大明，绝不会主动干预公主的朝政决策，公主依然是安南之主。”
这番话，让陈嫃心中稍定，却又升起一丝异样。
不会“主动干预”？
那若是被动呢？
若是她“请求”干预呢？
大明军队和官吏的存在本身，就是一种无形的干预和压力。
她这个“安南之主”，究竟能“主”到什么程度？
叶凡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，话锋却在此刻微微一转道：“公主，本官今日所言，非是陛下旨意，纯属本官个人一些……不合时宜的浅见。”
“公主姑妄听之。”
陈嫃闻言，微微颔首道：“首辅大人请讲，陈嫃绝不外传。”
在陈嫃目光注视下，叶凡缓缓说道：“安南与大明，本就一衣带水，渊源深厚。”
“陈朝世代恭顺，陛下亦视安南为亲近藩属。”
“但安南经此大乱，元气大伤，公主欲长久稳固，免受内乱外患之苦，或可……换一种思路。”
“换一种思路？”
陈嫃不解的轻喃道。
叶凡迎上陈嫃的目光，语气饱含深意的说道：“譬如，仿效我大明内地行省之制，于安南设立‘交趾布政使司’。”
“交趾布政使司？”
陈嫃喃喃重复，这是前朝对越南北部地区的旧称。
“不错。”
叶凡微微颔首，解释道：“公主殿下，可为‘交趾布政使司’的首任布政使，总览民政。”
“而我大明则派遣得力臣子，为副使，协助公主处理具体政务，并负责与朝廷联络、协调驻军、督办钱粮刑名等事宜。”
“至于安南原有官制、风俗，可酌情保留，循序渐进。”
“如此，公主的尊荣、权柄，得以保全，且有名正言顺的大明官职在身，地位更显尊崇。”
“而我大明官吏、军队驻留，协助治理、提供保护，也变得顺理成章，非是外人干预，而是‘同朝为官’，‘共治地方’。”
“如此一来，安南便正式成为我大明疆域的一部分，受朝廷律法庇护，享朝廷钱粮支持。”
“内部若有奸佞作乱，便是对抗整个大明，朝廷可名正言顺、迅疾无比地发兵平叛，再无‘干涉藩属内政’之顾虑。”
“外部若有不轨之徒觊觎，面对的亦是大明边军。”
“安南百姓，可享真正太平，公主亦可安享尊荣，再无须担惊受怕。”
“陈氏宗祠，亦可在朝廷庇护下，长久祭祀，香火不绝。”
此话一出，陈嫃听得颇为心动。
布政使……名义上或许不如“国王”显赫，但权力未必小，且有整个大明作为后盾，远非一个风雨飘摇的“安南国”可比。
“这……”
她略有一丝纠结。
虽说目前，这是最好的选择，但毕竟是祖宗的基业。
若是将安南变为大明的‘行省’，多少有些‘国灭’之意……
叶凡看着她挣扎的神色，知道火候已到，不宜逼迫过甚。
他缓缓站起身，面带微笑的说道：“当然，这只是本官个人一些不合时宜的愚见，绝无强迫公主之意。”
“陛下答应公主之事，无论公主作何选择，大明都会做到发兵平叛，助公主重掌大权。”
“至于之后，公主是愿做那高处不胜寒、危机四伏的安南之主，还是愿做这背靠天朝、安享太平的交趾布政使，皆由公主自行决断。”
“天色已晚，本官不便多扰，公主一路劳顿，还请早些安歇。”
“本官告辞。”
说罢，他不再多言，转身走出了房间，只留下陈嫃一人，怔怔地坐在原地，思忖着叶凡今日之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