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2章 斗爷的过往(1 / 1)

斗爷没有马上开口。

他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,烟头的光,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。

斗爷沉吟了好半天,直到眼神变得迷离,这才说话。

“我年轻那会儿,不知道怕字怎么写。”

他靠着老槐树,肩膀往下沉了沉。

“十七岁就跟着人下斗。那时候穷,穷到什么份上呢?一天吃一顿,吃的还是红薯叶子拌盐巴。有人跟我说,地底下有好东西,值钱,能改命!我就去了。”

“头回下去,手电筒照下去的时候,手抖,腿也软!但那时候年轻啊,脑子里头装的全是钱,别的什么都顾不上想。”

斗爷弹了弹烟灰。

“干了两年,胆子就上来了。带着一帮跟我差不多大的兄弟,今天这个墓,明天那个坑,越干越顺手,越干名气越大。临北地界上提起一个'斗'字,没人不知道。”

他顿了顿,语气突然变了。

“那会儿是真不信邪啊!有人劝我,说地底下的东西别碰,碰了要遭报应。我笑话人家迷信。唯物主义战士嘛,死人还能爬起来咬我?”

“后来呢?”刘年问。

“后来就信了。”

斗爷说这几个字的时候,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

“干的年头久了,见的就多了。”

“有的墓里头,东西摆得好好的,你转个身回来,位置就变了。有的墓道里,风是往里灌的,不是往外抽的。”

“还有一回,我手底下一个兄弟,进去的时候好好的,出来之后整个人就不对了,见谁都笑,笑了三天三夜,第四天早上人就没了。”

老黄在旁边打了个哆嗦。

斗爷没理他,继续说。

“怕归怕,活儿还是得干。穷怕了的人,你让他收手,比杀了他还难受。我就跟自己说,再干最后一票,干完金盆洗手。”

他把烟吸到了烟屁股扔地上,继续说道。

“最后那一票,临北西郊,一座没人碰过的生坑。”

“规模不大,但格局不小。墓道弯了三道,每一道弯的角度都不一样。我当年虽然年轻,但该懂的门道都懂了。这种墓,要么是大凶之墓,要么就是里头有东西不想让人进去。”

“那您还进?”老黄忍不住冒了一句。

斗爷横了他一眼。

“废话。都到门口了,哪有空手出来的道理。”

“进去之后,棺椁摆在正中间,周围的明器码得整整齐齐,数量不多,但件件都是硬通货。我当时心想,这一票下来,够兄弟们吃半辈子的了!”

斗爷叹了口气。

“我开棺的时候,手底下那帮人都在外面等着。规矩嘛,棺盖第一眼得我先看。撬开之后,我往里头照了一眼......”

他停了。

停了足有五六秒。

刘年没催,但耳朵竖起来了。

“里头没有尸骨。”

刘年一愣。

“空的?”

“不是空的。”斗爷摇了摇头,“有个东西坐在里面。不是躺着,是坐着。盘腿坐着。”

老黄的嘴张开了,合不上。

“那东西……我说不上来是什么。不是人,但有人的形状。通体漆黑,跟墓壁一个颜色,要不是手电筒正好照上去,根本发现不了。”

“当我看向它时,它睁眼了。”

这句话,轻描淡写,但刘年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。

“那双眼睛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啊!没有眼球,就是两个洞,但你就是知道它在看你。”

“然后它开口了。”

“说话了?”刘年追问。

“嗯!它说......宝贝,你都拿走。墓里所有的东西,全归你,另外再送你八条阴脉。”

刘年皱眉:“白送?”

斗爷被这两个字逗得嘴角扯了一下。

“天底下哪有白送的东西?唉!它说,条件就一个:帮它开个市,地下的市。阴间阳间通吃的那种!他出货源,我找地盘,他出执法。我只管操持和打假,收益对半分!”

刘年没吭声,脑子在飞速转。

“我当时就知道,这事儿不能干。别说阳间犯法,就是阴间那头,这种买卖做起来了,沾上的东西能干净才怪。”

“那您怎么回答的?”

斗爷扭头看了刘年一眼,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。

“它没给我不答应的余地。”

斗爷苦笑一声。

“它给了我一块木牌子,就是刚才我亮出来的那个。”

“它说,只要我拿着这东西,鬼市里面的执法碰不了我。至于这木牌到底是什么来路,它没说,我也没问。”

“有些东西,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久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我就出来了,带着满墓的东西和八条阴脉的地址上来了。”

斗爷的语速慢下来,每个字往外蹦的时候都拖着疲惫。

“上来之后我就犯难啦!这买卖,阳间干是掉脑袋,阴间干是掉魂。我把自己关家里想了三天三夜,想出来一个主意。跑!”

“但跑不掉。”刘年替他接上了后半句。

“跑得掉。”斗爷纠正他,“只要让自己进去了,什么都跑得掉。”

刘年一愣。

“您......”

“对!我主动的。安排好了后路,让线人把消息递出去,让局子的人来抓我。”

斗爷说到这儿,笑了一声,笑声里头发干发涩。

“蹲了十三年零七个月。里面的日子不好过,但踏实!”

“每天定点吃饭定点睡觉定点放风,没有阴脉,没有鬼市,没有那双黑窟窿眼睛。”

“我以为熬出来就算完了,重新做人,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,结果......”

斗爷又开始点烟了。

“出来第三天晚上,我在家里睡觉,后半夜被冻醒了。”

“睁眼一看,窗户关得严严实实,但屋里温度跟冰窖一样,我床头的桌子上,放了一盒烟和一张纸条。”

“纸条上写什么?”老黄的声音发颤。

斗爷没回答老黄。

他扭头看着巷子尽头的方向,一字一顿。

“上面写:十年之约,从今日起算。”

老黄脖子一缩,脸色又变得苍白起来。

“我不干,它就杀人。”

“头一个遭殃的是我以前带出来的一个兄弟。”

“人在别的城市开了个小饭馆,媳妇刚怀孕。有一天晚上,他媳妇在厨房烧水,水壶从灶台上自己飞起来了。滚水泼了一身,孩子都没保住。”

刘年的拳头收紧了。

“第二天,我床头又多了一张纸条。上面就四个字:想清楚了。”

斗爷的双手揣在兜里,肩膀塌着。

“还想什么?没得想!”

他哭丧着脸。

“不过我也不是吃素的。既然横竖都得干,那就得按我的规矩来!”

“我又下了那个墓,我跟它谈了三个条件:第一,只干十年,到期就收。第二,开市的时间归我定。第三,我的人,它不许再碰。”

“它答应了?”

“答应了!”

斗爷从兜里把核桃摸出来,右手无意识地转了两下,又塞了回去。

“就这么着,干了快十年了。等这买卖一到期,我就把木牌子还回去,这辈子再不跟那些东西打交道。”

他把话说到这儿,眼神已经从回忆里抽出来了,落回了眼前这条黑漆漆的古玩街上。

“可你师父这老头,今天闹了这么一出。”斗爷瞟了老黄一眼。

“他不是我师父......”

“行行行,不是就不是。”斗爷摆了下手,“反正这事儿捅出去了。”

“当场灭了一个摊主,鬼市里头那帮东西本来就不是省油的灯。我拿三条阴脉堵上了今晚的窟窿,后头还有没有别的找补,我心里没底。”

刘年沉默了几秒。

“十年之约,还剩多久?”

“四个月零十一天。”

斗爷答得快,精确到天数,显然是每天都在倒计时。

刘年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
斗爷不知道的是,他刚才讲述的这些,刘年一边听,一边在相亲群里问。

问得很简单:斗爷遇到的那个东西,到底是什么?

大姐的回复也很简单。

就一句话,但这句话让刘年后背的汗毛,从头到尾全炸了起来。

大姐说:那东西不会守信。十年之约到期的那一天,不是斗爷恢复自由的日子,而是它收网的日子。鬼市不会停,斗爷的命,就是最后一笔“收益”。

刘年把手机屏幕按灭了,攥在手里。

他看了看斗爷。

这位临北的地下皇帝靠着一棵老槐树,肩膀微微佝偻,两只手揣在兜里,核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摸出来了,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。

看起来放松,但那双眼睛底下压着的东西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。

扛了十年了。

还有四个月零十一天。

斗爷以为自己在倒计时,计的是自由。

可实际上......

“斗爷。”

“嗯?”

刘年张了张嘴,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
不能说。

至少现在不能说。

他不是不信大姐的判断。

恰恰相反,大姐从来没有看走眼过。

但这种事,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,贸然跟人家讲“你四个月后要死了”,那是添堵。
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刘年偏过头,“今晚那三条阴脉的事儿,我放心上了。”

斗爷没接话,核桃转了两圈。

“回去歇着吧。”斗爷从槐树上直起身。

老黄被刘年一把揪住后领子拽起来。

“走了。”

刘年架着老黄往老黄家的方向走。

走出去七八步,斗爷在身后喊了一嗓子。

“小刘。”

刘年站住了,没回头。

“聚宝盆的事儿,你还管不管?”

“管!”

“鬼市你进不去了。”

“进不去就进不去。”刘年扭过身,冲斗爷咧嘴一笑,“我又不是只会走一条道。”

斗爷盯着他看了两秒,没再说什么。

掉头,走了。

核桃在刘年身后,咔嗒咔嗒又响起来了。

响了,就说明这位爷的心,还没乱。

刘年架着老黄继续走。

走了十来步,老黄嘴唇哆嗦了两下,用蚊子大的声音挤出一句。

“老弟,我......”

“你要是说道歉的话,我就把你扔回鬼市里去。”

老黄闭嘴了。

两个人一高一矮,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临北后半夜的巷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