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真正的考验(1 / 1)

他继续走。

河岸路灯稀疏,芦苇丛沙沙作响。风从水面上刮来,带着湿气和腐叶的腥味,钻进他洗得发白的衣领里。他没拉紧领口,任那股冷意贴着锁骨爬上去,像一条细小的蛇。

他记得父亲砸椅子的声音——不是一下,是三下重击之后,才彻底断裂。就像那把椅子早就裂了缝,只是没人愿意承认。

他摸了xiong口的书。布面粗糙,边角已经磨出毛边,像是被什么人反复摩挲过。第四根轴在转,他能感觉到,不是用耳朵,也不是眼睛,而是一种沉在肋骨底下的震颤,像钟表机芯在体内启动。

哒、哒、哒、咚。

三轻一重。

他忽然停下。不是因为听见了什么,而是因为没听见。

芦苇声停了。

风也停了。

连远处码头上偶尔传来的汽笛都消失了。那一瞬,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,只剩下他胸腔里的节拍,清晰得吓人。

然后,一声咳嗽。

“咳、咳、咳……咚。”

节奏一样。

他猛地抬头。前方拐角处,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背对着他蹲在墙根,正点烟。火光一闪,照亮了半张侧脸——颧骨高,眼窝深,右耳缺了一小块。

不是父亲。

但他知道,这咳嗽不是巧合。

他屏住呼吸,绕开那人,脚步放轻。巷子开始变窄,两侧的砖墙潮湿发黑,墙皮剥落处露出里头霉烂的稻草。地上有几片碎玻璃,在月光下泛着青光,像某种动物的眼睛。

他数着步子。七步,九步,十一步——

前方出现了人影。

两个年轻混混靠在巷口,一个叼着烟,另一个手里转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。他们没说话,但眼神扫过来时,像刀子刮过皮肤。

他放慢脚步。

巷口那盏灯坏了,只靠远处一盏昏黄的路灯勉强照进来。他看见自己影子被拉得很长,扭曲地贴在地上,像一只正在爬行的虫。

“找谁?”叼烟的那个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。

他没答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。

父亲来了。

林建国从暗处走出来,肩比从前塌了些,像是扛着看不见的东西。他站到林小宝身前半步,挡住两个混混的视线。

“找龙哥的人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动什么。

叼烟的混混眯起眼,上下打量他们父子。剪刀在另一人指间转得更快了。

几秒过去。

混混吐掉烟头,用脚碾了碾,火星灭了。他侧身让开。

布帘掀开的一瞬,地下室的喧闹如潮水涌出。

热浪裹着汗味、烟味、劣质酒气扑面而来。林小宝眼前一黑,等适应光线,才看清那是个低矮的院落,中间一块水泥地,角落堆着破木箱和麻袋。布帘后是一道向下的台阶,灯光从底下渗出来,红得发浊。

父亲没动。

他站在台阶前,右手插在裤兜里,指节绷得发白。林小宝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,又一下。

“跟紧我。”父亲终于说,声音干涩,“别乱看。”

他点头。

父亲先下。他紧跟其后。

台阶只有七级,却走得极慢。每一步落下,脚下木板都发出**般的吱呀声,仿佛随时会塌。到了底,是一扇铁门,门边站着个穿黑褂子的胖子,怀里抱着根短棍。

“老林?”胖子抬眼。

父亲点头。

“带崽来?”胖子咧嘴,露出一口黄牙,“龙哥说了,不许带孩子。”

“我不赌钱。”林小宝突然开口,“我就看看。”

胖子愣了下,低头看他。小孩穿着补丁裤子,鞋尖开了口,可眼神不像孩子——太静,太稳,像井水底下沉着的石头。

“你爹欠的,你替?”胖子笑出声。

“我玩两把。”他说,“赢了还债,输了……也算尽了力。”

胖子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行啊,小子有种。进去吧。”

铁门推开。

里面是个约莫五六十平米的地下室,低矮,闷热,空气几乎凝固。几张简陋木桌围满人,桌上摆着油腻的茶碗、烟灰缸,还有翻开的扑克牌。头顶吊着一盏四十瓦的灯泡,灯罩熏得发黑,光线昏黄摇晃,像随时会熄。

角落有人在玩牌九,哗啦的骰子声夹杂着粗野的叫骂。另一张桌旁,三个男人围着一副扑克,其中一人光着膀子,胳膊上纹着条歪斜的龙。

林小宝的目光扫过全场。

没有赵天龙。

但他在。

那个光头债主从牌九桌后站起来,朝这边走来。他穿一件脏兮兮的白背心,脖子上挂条金链子,左手小指戴着枚绿玉戒指。

“老林。”他皮笑肉不笑,“钱带来了?”

父亲摇头。

指向林小宝。

全场哄笑。

“奶都没断就想坐庄?”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咧嘴,“你爹输光裤子,轮得到你?”

林小宝没看他,只盯着光头:“规矩没写孩子不能玩。”

笑声戛然而止。

光头眯起眼,上下打量他。几秒后,他扭头看向身旁一个戴金戒指的瘦子。那人坐在阴影里,一直没说话,此刻轻轻点了点头。

“五块一局起。”光头说,“输光为止。”

父亲从怀里掏出十块钱,手抖了一下。

纸币飘落,被风吹到桌底。

他弯腰去捡,脊背弓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
林小宝蹲下,抢先拾起那两张五元钞票。指尖触到纸面时,他注意到上面有几点油渍,还有一道折痕——是父亲反复摩挲留下的。

他把钱递回去。

父亲没接。

“你玩。”他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
林小宝接过钱,走向牌九桌。
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。有人吹口哨,有人冷笑,还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痰。

他坐下。

对面换了人。

正是那个戴金戒指的瘦子。他指甲很长,不停刮着牌面,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,像老鼠啃木头。

第一局开始。

骰子滚动,清脆。

他押小。

开牌,赢两块。

第二局,他改押大,再赢。

第三局,他押双天。

对方冷笑:“小子运气不错。”

结果又是他赢。

围观者开始安静。

柱子后,林建国手指掐进掌心,血丝渗出。

第四局前,戴戒指的男人忽然咳嗽两声。

“咳、咳、咳……咚。”

林小宝瞳孔微缩。

不是幻觉。

这节奏,和他体内的节拍完全同步。

他低头看牌。

牌背花纹似乎比刚才多了些细纹——像是被什么仪器处理过,显影出肉眼难辨的网格线。他指尖轻轻抚过,那种触感……像老式电报机的按键。

就在这时,角落通风口附近,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假装整理衣领。

她袖口露出一截怀表链。

林建国突然转头盯她。

女人一怔,随即笑:“叔,你说啥呢,我是刘家沟的。”

她转身走开,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四声短响:

哒、哒、哒、咚。

林建国扶住墙,干呕了一声。

他想起那天在赵天龙办公室,妹妹被绑在椅子上,嘴里塞着破布,眼睛睁得极大。而桌上放着一块同样的怀表。

咔、咔、咔、咚。

现在,这节奏不仅出现在声音里,还渗进了牌面、咳嗽、脚步……甚至空气的震颤中。

系统在激活。

不只是他。

整个赌场,都在“三轻一重”的控制下运转。

他忽然明白,这本书不是警告,是钥匙。

而猫四,早已醒来。

第四局开始。

戴戒指的男人洗牌时,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桌面。

哒、哒、哒、咚。

林小宝闭了下眼。

母亲哼过的摇篮曲浮现在耳边,旋律变了,节奏也变成了这个。

他睁开眼。

底牌翻开。

是一副“至尊宝”。

全场死寂。

男人脸色骤变,猛地拍桌:“不可能!这副牌我亲手调过!”

林小宝不动。

只将赢来的钱拢入袖中,动作缓慢而精准。

就在此时,他眼角余光瞥见——

右侧阴影里,一个戴眼镜的女人缓缓摘下眼镜,用布擦拭镜片。

她的手指修长,无名指有一圈淡淡戒痕。

她擦完,重新戴上。

目光终于转向他。

那一瞬,林小宝听见脑中响起一段旋律——

是母亲哼过的摇篮曲。

但节奏,变成了三轻一重。

他忽然明白。

这本书不是警告。

是钥匙。

而猫四,已在人间行走。

他抬眼,望向黑暗深处。

仿佛看见一双戴眼镜的女人的眼睛,正透过人群凝视着他。

不是敌意。

不是好奇。

是一种……确认。

像钟表匠看着最后一颗齿轮,终于嵌入正确的位置。

他没动。

但袖中的手,已悄悄握紧那枚从王大力那里得来的发条齿轮——冰凉、带齿、边缘有细微缺口。

就像他的人生。

缺了一角,却仍在转动。

父亲还在柱子后站着,拳头紧握,肩膀微微发抖。

他知道,这一局过后,有些事再也不同了。

外面,夜空无星。

风穿过巷子,吹动一张废弃的招工广告,哗啦作响。

像某种倒计时。

而地下室内,灯泡闪了一下。

没人注意。

但林小宝看见了。

那闪烁的频率——

哒、哒、哒、咚。

他低头,看着自己赢来的钱。

不够还债。

但够买一点时间。

和一次机会。

他忽然想起白天张铁柱说的话:“小宝,我昨儿看见铁匠铺老李半夜搬箱子……从后门出去的。”

当时他没在意。

现在,他明白了。

眼线,早已埋下。

他缓缓抬头,目光扫过赌场每一个角落。

光头在抽烟,眼神阴沉。

戴戒指的男人在重新洗牌,手指仍按着那个节奏。

角落里,刘芳低头喝茶,但耳坠轻轻晃动——

哒、哒、哒、咚。

她在传递信号。

而通风口外,隐约传来脚步声。

不止一人。

他忽然意识到——

这场赌局,从他踏进巷子那一刻起,就不只是他还债的开始。

而是整个系统,对“猫四”觉醒的第一次测试。

他不是考生。

他是实验品。

可这一次,他要反过来,成为观察者。

他轻轻摩挲袖中齿轮。

边缘的缺口,正好卡进指腹的纹路。

像一把钥匙,找到了锁孔。

他抬起头,看向戴眼镜的女人。

她也在看他。

没有躲闪。

甚至,极轻微地点了下头。

像在说:

“你看见了?”

“那就别停下。”

他没回应。

但心跳,已与节拍器彻底同步。

哒、哒、哒、咚。

三轻一重。

赌局未完。

而真正的考验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