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回应。
但心跳,已与节拍器彻底同步。
哒、哒、哒、咚。
三轻一重。
赌局未完。
而真正的考验,才刚刚开始。
——光头掐灭了烟。
火星在指尖跳了一下,像被掐住喉咙的萤火虫。他抬眼扫过全场,目光停在林小宝脸上时,顿了半秒。那不是看孩子的眼神,是猎人看陷阱里刚露头的小兽。
“新牌局。”他说,声音沙得像砂纸磨铁锈,“五人桌,比大小,三张牌,底注五毛。”
林小宝垂下眼,手指蜷进袖口,摩挲着那枚齿轮。金属边缘卡进掌纹的触感还在,像某种契约的烙印。他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,在耳朵里放大成水井落石的回响。
他点头,动作很小,肩膀却绷紧了。像个真怕输钱的孩子。
林建国坐在他斜后方,手搭在膝盖上,指节发白。他没说话,但从刚才起就没再咳嗽。那种刻意压抑的安静,反而更让人心里发沉。
戴戒指的男人发牌。
纸牌滑过油腻的桌面,发出“哧啦”一声。林小宝伸手去接,指尖碰到牌背时微微发抖——他让那只手抖得刚好,不多不少,像风里一片叶子。
第一局。
他拿到一张六、一张八、一张二。点数加起来十四,不算差。可他盯着牌看了两秒,忽然缩肩,喉结动了动,把牌推了出去。
“我……我不跟。”
旁边一个穿灰布衫的瘦子瞥他一眼,嘴角抽了一下。那人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右手食指一直在舔嘴唇,一下,又一下。
光头冷笑:“怂了?”
林小宝低头,头发遮住眼睛,“我……我就带了一块钱。”
光头哼了一声,转头看向下家。那是个塌鼻子中年男人,脸像被门夹过,全程没说过话。他默默翻牌:九、七、四,十八点。
瘦子亮牌:十、五、三,十八点。平局。
塌鼻子赢,拿走桌上三块二毛钱。他数钱时,拇指在钞票边缘反复摩挲,像是在确认真假。
第二局。
林小宝故意又拿了个烂牌——三、四、五,十二点。他咬唇,犹豫,最后还是推牌:“不跟。”
光头眼神闪了闪,没说话。
瘦子这回跟了,亮出十一、六、二,十九点,赢。
他赢钱时不笑,只是把钱塞进裤兜,动作很慢,仿佛怕惊动什么。
第三局。
林小宝终于拿到一手好牌:十、十、九。二十九点,几乎顶格。
他深吸一口气,手心出汗。他知道,不能再输了。再输,就没人信他是“有本事”的孩子。
“我……我跟。”他声音发颤,掏出一块钱压上去。
光头眯眼看他:“加一块?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又摸出一块。这是他身上最后的钱。
瘦子犹豫片刻,也跟。
塌鼻子直接弃牌。
光头亮牌:八、七、五,二十点。
瘦子:九、六、三,十八点。
林小宝缓缓掀开牌角,像怕吓跑运气似的。
十、十、九。
他屏住呼吸。
光头脸色变了。
“操。”他低骂一句,猛地抬手摸耳朵——就在那一瞬,林小宝看清了:他耳廓内侧有一道旧疤,像被刀划过。而他摸耳朵的动作,和前两局牌差时完全不同。
牌好时摸耳朵。
他记住了。
桌上三块八毛钱归他。他低头数钱,手指仍有些抖,但这次是装的。他把钱叠整齐,放进裤兜,动作笨拙,像第一次拿这么多钱。
“运气不错。”光头说,语气阴沉。
“就……就一次。”林小宝低头,“下次不一定了。”
第四局。
他又输。第五局,弃牌。第六局,赢一小笔。他像只缩在壳里的蜗牛,试探、退缩、再探出一角。
而观察,从未停止。
瘦子紧张时舔嘴唇,牌越好舔得越勤;塌鼻子从不虚张声势,但每次摸裤袋,都是在确认藏在里面的刀片;光头则相反——越是大牌,越是一副要掀桌子的凶相,可只要手摸耳朵,就是真有底牌。
第七局。
林小宝拿到七、八、九,二十四点。不算顶尖,但够赢大多数烂牌。
他压两块。
瘦子跟,光头跟。
瘦子亮牌:六、五、十,二十一。
光头:十、三、八,二十一。
林小宝掀牌。
光头盯着那三张牌,眼神一暗。
他没摸耳朵。
林小宝把钱拢过来,指尖碰到一张沾了油渍的五毛纸币,忽然顿住。
——那油渍的形状,像一只猫。
他不动声色地把钱收好。
第八局,他故意放水,让光头赢。第九局,又赢一笔。第十局,他拿到一对K和一张三,二十六点,决定收手。
“我……我得回去了。”他站起身,腿有点软,“我爸等着。”
林建国立刻站起来,脚步挪到他身后半步,像护崽的狼。
光头盯着他:“今天赚了多少?”
林小宝低头数钱,嘴里念叨:“一块……三块……哦,还有个五毛。”他抬头,眼神怯怯的,“三块八。”
“三块八。”光头重复一遍,忽然笑了,“小孩运气。”
林小宝点头,往门口走。
路过刘芳时,她没抬头,但耳坠轻轻一晃。
哒、哒、哒、咚。
他脚步没停,但袖中齿轮转了半圈。
走出主厅,拐进侧廊。胖子守门人靠墙站着,手里拎着根橡胶棍,见他们来,懒洋洋抬手。
“那边。”他指了指尽头一扇矮门,“走后巷。”
林小宝点头,推门。
夜风扑面。
雨不知何时停了,青石板湿漉漉的,映着远处一盏昏黄路灯。巷子窄,两边是高墙,墙皮剥落,露出底下霉斑般的砖色。
他正要迈步,忽然停下。
——墙根处,一只断跟的木屐歪在地上,旁边蹲着个披旧雨衣的人。
王大力。
他没抬头,手里拿着把小锤,正敲打木屐的榫头。雨衣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大半张脸。
林小宝假装鞋带松了,弯腰系鞋。
就在俯身刹那,王大力左手一扬,一把钥匙轻轻落在砖缝间。黑胶布缠着柄,齿痕清晰。
林小宝伸手,指尖触到金属的凉。
——和他袖中齿轮的缺口,完全吻合。
他直起身,眼角余光扫向身后。
林建国站在几步外,正低头掏烟。火柴擦亮,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两下。
然后,他咳起来。
咳、咳、咳、停。
林小宝浑身一僵。
不是普通的咳嗽。是节奏。
三轻一重。
他盯着父亲的背影。那咳嗽声干涩,短促,像被什么东西卡住喉咙又强行挤出来。而林建国自己似乎毫无察觉,咳完还吸了口烟,继续往前走。
王大力始终没抬头,只是把修好的木屐摆正,站起身,拖着跛脚慢慢走远。
林小宝跟上父亲。
两人走过老桥。
桥板松动,每走一步,吱呀作响。桥下是条臭水沟,漂着菜叶和塑料袋,水面倒映着破碎的灯影。
他忽然停下。
“怎么了?”林建国问。
林小宝没答。他在数。
第三步、第六步、第九步……
桥身震动的频率,和赌场里那个节拍器,一模一样。
他蹲下,手摸桥墩裂缝。指尖蹭到一层黏腻的绿苔,滑得像某种分泌物。
“快点,要下雨了。”林建国在身后说,声音干涩。
林小宝回头。
看见父亲右手无意识地敲着裤缝——
哒、哒、哒、咚。
他张嘴想喊,却听见桥下水流突然变了调。
像有人在水底拨动锈蚀的发条。
他猛地站起,拉着父亲快步过桥。
回到家,煤油灯微亮。
王秀兰在缝补一件旧衬衫,针脚密得几乎不留空隙。线是拆过的,颜色略浅,在布上留下蛛网般的痕迹。
林小雨蜷在炕角玩布娃娃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。
林小宝坐下时,她忽然抬头:
“哥哥,表走得不对,它在哭。”
王秀兰的手顿了一下,线头绷断。
“瞎说什么。”她低声说,低头重新穿针。
林建国去厨房倒水。杯壁凝着水珠,滴落的节奏却是:
滴、滴、滴、停。
林小宝盯着妹妹的布娃娃。
纽扣眼睛少了一颗。空洞朝向门的方向,像在等谁进来。
他没动。
但袖中齿轮,又转了一圈。
清晨。
弄堂口的自来水龙头前已排起队。刘芳她娘在搓衣,肥皂泡浮在水面,破裂时发出细响。
林小宝提桶靠近,听见她嘴里低声哼着:
“一二三,转圈圈……”
节奏分明。
他不动声色地接水。
“昨儿夜里,你们家灯亮到三点。”老孙家抱着鸡笼路过,冷笑一声。
林小宝低头看水桶。
“我爹失眠。”他说。
老孙家盯着他看了两秒:“那你娘,怎么也跟着敲床板?”
说完快步走开。
林小宝低头看水面。
倒映着他脸。
嘴角微微上扬——
可他根本没笑。
学校走廊。
晨读时间。
张校长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,手里拿着一叠表格。他目光扫过全班,最后停在林小宝身上。
他走过来,把一张纸放在课桌:
“林小宝同学,家里情况有变化吗?”
语气平和。
手指却在桌角轻轻敲击:
叩、叩、叩、停。
林小宝低头看表。
是新的家庭经济调查表。
他摇头:“没有。”
张校长笑了笑,转身时袖口露出一截蓝布条。
颜色陈旧。
和王老板那件衣服上的,一模一样。
李老师站在远处批改作业,忽然咳嗽三声,然后迅速捂住嘴,眼神望向林小宝。
林小宝没动。
但他在心里,把所有人记下了。
光头——摸耳朵=真牌
瘦子——舔唇=紧张=可能虚张声势
塌鼻子——摸裤袋=有刀
林建国——咳嗽=节奏感染
王秀兰——断线=情绪波动
林小雨——布娃娃缺眼=信息接收异常
刘芳她娘——哼歌=被动传递
老孙家——质问=监视者
张校长——敲桌=系统节点
蓝布条——王老板与校长关联
他还记住了钥匙的齿痕。
和齿轮的缺口。
像一把钥匙,找到了锁孔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——
那把锁,早就被人动过手脚。
当晚,王老板在干菜铺后屋,对着一面蒙尘的铜镜,用镊子夹出一枚微型胶卷。
镜头对准的,正是林小宝弯腰捡钥匙的瞬间。
他把胶卷塞进一支空牙膏管,写下一行字:
“猫四已醒,建议启动B计划。”
然后点燃火柴,烧掉了原稿。
火光中,他袖口的蓝布条轻轻晃动。
像一面降下的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