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车的轰鸣碾过石板路,尾气在潮湿的晨雾里拖出一道灰黄的线。林小宝没回头,但能感觉到李二狗和王大力的脚步落在身后半步远,像两块被风推着走的石头。张铁柱没来——他知道。
巷子口那棵歪脖槐树还在滴水,昨夜的雨把树皮泡胀了,一碰就渗出黑浆似的汁液。他伸手探进树洞,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。钥匙在。王大力前天夜里塞给他的,说:“我妈藏的,跟你那把一样齿。”他没问为什么,只点了点头。有些话不能说破,一说就碎。
太阳终于从云缝里挤出一点光,照在砖窑塌陷的拱顶上。碎瓦之间钻出几根野草,叶子上挂着露珠,颤巍巍地反着光。林小宝蹲在窑底,手指划过烧裂的墙皮。这地方他们叫“龙宫”,小时候玩捉迷藏总有人卡在烟道里出不来。现在它更像个坟头,埋着八岁以前的笑声。
北口传来脚步声,先是轻,后是重。张铁柱来了,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,鼻梁上结着血痂,进门先啐了一口唾沫,黏在一块断砖上。
“谁打的?”林小宝问,其实不想问。
“赵家坡那群狗崽子。”张铁柱咧嘴,露出缺了一角的门牙,“说我勾结外人,坏他们赌场生意。”
林小宝没接话。他知道不是这么回事。张铁柱是为了替他挡那一巴掌才挨的揍——昨天放学路上,刘芳她娘指着鼻子骂他带坏儿子,张铁柱冲上去拦,被人从背后踹翻在地。那声闷响,他到现在耳朵里还嗡嗡着。
李二狗紧跟着钻进来,手里捏着半截玻璃珠,在光线下反复翻转。那珠子早磨花了,边缘崩出几个缺口,但他宝贝似的攥着,像是能从中看出明天的天气。
“你捡来的?”林小宝问。
“供销社后墙掉的。”李二狗眼皮都不抬,“周振邦换货时摔了一箱。”
王大力最后到,喘着粗气把修鞋箱靠在墙边,箱子沉得让他肩膀一歪。他没说话,只是解开绳子,从夹层掏出一把生锈的剪刀,往地上一插。
四个人围着一块发黄的草席坐下。风吹得席角扑棱,像要飞走。
林小宝抽出一副旧扑克,牌面已经泛毛,边角卷起。他没说话,开始洗牌。手指翻动如蝶,三下两下,红桃A就翻到了最上面。
“变!”他轻轻一抖。
张铁柱嗤笑:“公社放映员换片都没你快。”
李二狗盯着他手腕:“小宝,你这不像普通玩法。”
林小宝停顿一秒,牌收拢,拍在膝上。
“我想赢点钱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低,像怕惊动地底的蛇,“帮我爸还债。”
草席上的影子忽然静了。王大力的手指抠进了泥里,张铁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李二狗把玻璃珠塞进兜里,动作很慢,像在藏一枚子弹。
“赌钱……”李二狗开口,又咽回去,“被抓要挨打的。”
“不是让你们赌。”林小宝摇头,“我要你们在外头看着。有动静,吹口哨。”
“三声短?”李二狗问。
“对。危险就吹长音。”林小宝点头,“要是被堵……就说来找耗子药。你爸不是总骂你房里有老鼠吗?”
王大力闷声问:“我要干啥?”
“你站那儿就行。”林小宝指他胸口,“块头大,挡视线。”
张铁柱忽然拽他袖子:“真出事,我顶上。”
林小宝看他一眼。那道新结的血痂横在鼻梁上,像一道未完成的判决书。他想起昨晚母亲包扎手指的样子——纸盒厂的浆糊桶割破了她的中指,她只是皱了下眉,拿块旧布缠上,继续糊。一叠纸盒,三分钱。
“我不想你们进去。”林小宝说。
“那你进去?”张铁柱反问。
没等回答,李二狗突然说:“你知道赵天龙后门有条污水沟?”
林小宝一怔。
“我前天去摸螺蛳,看见两个穿黑雨衣的人从那儿爬出来。”李二狗眼神亮得吓人,“沟底有块铁板,掀开能通到墙里。”
林小宝心跳快了半拍。他没想到李二狗早就盯上了那里。
“树呢?”他问。
“老槐树,斜着的。”李二狗比划,“爬上能看见半间屋子。”
王大力低声说:“巡逻的人,两点、四点、六点,各一次。”
张铁柱从怀里摸出几块半截砖头:“防身用。”
林小宝看着他们。这些孩子,衣服都打着补丁,裤子短了一截,露出脚踝上的冻疮。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,像夜里不灭的炭火。
“成了,请你们吃红烧肉。”他说。
“真的?”王大力眼睛一瞪。
“真的。”林小宝点头,“整碗的,油汪汪的那种。”
张铁柱咧嘴笑了,血痂裂开一丝细缝。李二狗低头摆弄玻璃珠,嘴角微微翘起。王大力把剪刀拔出来,往鞋箱里一扔,发出哐当一声。
约定定在第二天傍晚。散伙前,林小宝单独留下张铁柱。
“你妈知道你打架?”
“她不知道。”张铁柱搓着手,“但她今早给了我五个鸡蛋,说‘别饿着’。”
林小宝喉咙一紧。他知道那五个鸡蛋意味着什么——张铁柱他妈每天靠捡煤渣换钱,鸡蛋是攒了半个月才凑齐的。
“别让她担心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呢?”张铁柱盯着他,“你不怕?”
林小宝没答。怕?他每晚梦见父亲跪在赌场地上,额头磕出血;梦见母亲偷偷把棉袄塞进当铺;梦见妹妹抱着布娃娃,嘴里喃喃“表走得不对”。怕早就在骨头里生了根。
他只是摇头。
回家路上,阳光斜切进窄巷,影子拉得细长。他路过自家院墙外那棵歪脖槐树,停下,从树洞取出藏好的铁盒钥匙——正是王大力昨夜交付的那一把。他摩挲片刻,塞回袜筒。脚步再起时,节奏变了,三步一顿,像在模拟某种频率。
走到巷口,他瞥见晾衣绳上飘着一条蓝布条,和昨日桥头闪过的一模一样。
他不动声色绕开,拐进菜市后街。
卖豆腐的老周正收摊,抬头喊他:“小宝!今儿没见你娘来买。”
他应了句什么,记不清了。
脑中只回响张铁柱那句“要打架叫我”,还有李二狗翻玻璃珠时的眼神。
母亲王秀兰正在小作坊糊纸盒。三十几个人挤在一间低矮的厂房里,头顶是漏雨的瓦片,地上摆满浆糊桶。女工们低头忙碌,手指被纸边划破也不停。空气里弥漫着胶水和汗味混合的气息。
他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看见母亲坐在角落,右手缠着布条,左手还在折纸盒。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住,一缕一缕贴在皮肤上。每糊完十个,她就轻轻吹口气,像是在给纸盒降温。
“妈。”他走进去,声音哑了半截。
王秀兰抬头,笑了笑:“咋了?外面热得很?”
他摇头,走近两步,盯着她围裙口袋鼓起的一角——那是装零钱的小布包。
“学校……要交练习册钱。”他说。
她叹气:“又是这个月第三回。”一边解绳子掏钱,一边念叨:“等你爸发工资……”
他低头数着铜板,手心出汗。
一百三十七块六毛之外,还需至少二十块才够押注。
他盯着夹层边缘的木刺,想起昨晚母亲睡着后呼吸的节奏——也是三轻一重。
黄昏前,他爬上阁楼,翻开暗格里的笔记本。纸上画满节奏图谱,中央写着“第四根轴在转”,字迹潦草如呓语。他正欲记录今日观察,楼梯吱呀作响。
林小雨探头进来,怀里抱着那只纽扣眼的布娃娃。她不说话,只是把手伸进娃娃肚子破口,掏出一张皱纸,递给他。
纸上是歪斜的圆圈,里面画着四个点,其中一个被反复描黑。
她小声说:“表走得不对。”
林小宝猛地抬头,窗外暮色正沉,远处钟楼敲了五下,每四声之后,总有一声拖得格外长。
他忽然想起田美玲说过的话:“有些人不该醒的,醒了反而害人。”
可猫四已经醒了。
他摸出口袋里的钥匙,齿痕在暮光下泛着冷光。另一把在母亲床底,铁盒里藏着八十七块六毛救命钱。
他盯着借条,作业纸上的字稚嫩却认真:“今借母亲八十七元六角,十日内归还两百元。”
签名按了手印,红得像血。
风从阁楼小窗灌进来,吹乱了纸页。他听见桥板震动,三轻一重,像镇子的心跳。
卡车又响了。
他知道,系统已经开始换气。
而他必须,在它吸满之前,撬开那道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