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日前。

3月18日。

第五师团坂本支队战败的消息，像一颗石子扔进了马蜂窝。

最先炸锅的不是陆军。

是海军。

青岛。

第四舰队司令部。

丰田副武中将收到这份战报的时候，正在喝下午茶。

英国红茶，加奶不加糖。

他把电报看了两遍，放下茶杯，对副官说了一句话。

“帮我拟一份报告，发给海军省米内光政阁下措辞不必客气。”

报告当天下午就到了东京。

内容很简单——第五师团坂本支队八千人被支那军歼灭六千余人，山炮全损，弹药库丢失。

陆军在山东方向的攻势已经实质性失败。

而青岛港的防务，海军第四舰队一直在替陆军擦屁股。

这份报告的潜台词更简单——你们陆军连仗都打不赢，还好意思跟海军争预算？

陆军省和海军省围绕青岛归属权的口水仗已经打了两个多月。

陆军说青岛是从陆上打下来的，归华北方面军管。

海军说青岛是港口城市，海防事务归海军管。

两边吵得不可开交，连大本营都和了几次稀泥。

现在丰田副武拿着坂本支队的尸体当筹码往桌上一拍。

陆军省的脸面挂不住了。

3月19日，陆军省给华北方面军发了一封措辞严厉的电报。

核心就一个意思——徐州方面到底怎么回事？

你们的作战计划还能不能执行？

寺内寿一看到这封电报的时候，气得差点把桌上的砚台摔了。

但他没摔。

大将没有摔东西的习惯。

他只是把电报叠好，放进了抽屉里。

然后让副官通知三个人来开会。

——

3月21日。

北平。

华北方面军司令部。

会议室不大。

一张长桌，四面墙上挂着三幅地图——华北全域、绥远蒙古地区。

到场的人：

寺内寿一，华北方面军司令官，大将。

坐在长桌主位，面前放着一杯冒气的热茶。

冈部直三郎，华北方面军参谋长，中将。

坐在寺内左手边，手里攥着一叠文件，脸色灰白。

西尾寿造，第二军司令官，中将。

坐姿端正，表情平静，但内心已经慌得一批。

德川好敏，华北方面军直属临时航空兵团司令官，中将。

军服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，下巴微微抬着。

四个人。

寺内开口之前先沉默了十几秒。

目光从三个人脸上逐一扫过。

“坂本支队的事，你们都看过战报了。”寺内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像是用牙一颗颗咬碎说出来的，“我现在想听的不是战报里的内容。我想听——这是为什么？”

没人先接话。

寺内看向西尾寿造。

“西尾君。第二军对第五师团的作战指导，是你下达的。坂本支队南下临沂，这个方案谁批的？”

西尾寿造坐得很直。

“是板垣师团长的作战方案，经第二军司令部审核后批准。坂本支队的任务是策应第十师团南下，从东路牵制支那军兵力——”

“牵制？”寺内打断他，嗓音往上提了半个调，“八千人送出去，回来一千多。你管这叫牵制？”

西尾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没继续说。

冈部直三郎咳嗽了一声，打开手里的文件。

“司令官阁下，我汇报一下目前掌握的情况。”

寺内摆了下手，示意他说。

冈部翻开第一页。

“根据板垣师团长的战后报告以及前线残存部队的汇总，坂本支队在临沂方向遭遇的支那军主力，确认包括以下部队——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支那第五战区第2军团，指挥官庞炳勋。59军，指挥官张自忠。以及——中央警卫军第三师、第四师，指挥官陈默。”

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，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妙地变了一下。

德川好敏的目光从窗户收回来，第一次看向冈部。

寺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。

“中央警卫军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番号。

冈部继续说：“根据坂本支队幸存军官的描述，支那军在临沂方向展现出的火力密度和战术水平，远超此前情报评估。尤其是炮兵——火炮的数量和精度，已经可以和帝国陆军的炮兵相匹敌。”

寺内没说话。

德川好敏插了一句：“支那军什么时候有这种炮兵了？”

“中央警卫军的装备体系一直是情报盲区。”冈部如实回答，“我们此前的判断有误。”

又是沉默。

寺内站起来，走到墙上的地图前面。

他的手指从临沂的位置划到滕县，再从滕县划到台儿庄。

“现在的局面是这样的。”

他的语气恢复了平静，但那种平静比发火更让人不安。

“东路，第五师团坂本支队损失过半，板垣师团长要求暂停南下。西路，第十师团打了八天才拿下滕县，濑谷支队伤亡不小。矶谷正在南下台儿庄，但他右翼完全暴露。”

手指停在台儿庄上。

“如果矶谷在台儿庄被支那军咬住——”

他没说完。

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下半句要说什么。

被咬住，临沂方向的支那军西调，就能截断第十师团的退路。

一个师团被全歼。

这种事在华中方面军已经出现了几次，寺内寿一可不想让这个“名气”再出现在华北方面军。

寺内转过身。

“我的决定。”

三个人同时看向他。

“第一。第五师团暂停南下，板垣就地整补，不要再折腾了。东路进攻停止。”

西尾寿造点了下头，没有异议。

“第二。从方面军直属部队中抽调步兵两个大队、山炮兵两个大队、野战重炮兵一个大队，补充给第十师团。由其统一调配。”

冈部在文件上飞快地记录。

“第三。”

寺内看向德川好敏。

“德川君，你的航空兵团，从明天开始，优先保障第十师团方向的空中支援。侦察、轰炸、制空——全力倾斜。”

德川好敏微微皱眉。

“司令官阁下，我的航空兵团同时承担华北占领区的多个任务——”

“现在只有一个任务。”

寺内的声音硬了。

“让矶谷打下台儿庄。”

德川沉默两秒，点头。

“嗨。”

寺内重新坐回椅子，端起那杯热茶喝了一口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
三个人等着。

“陆军省那边的电报，我来回。丰田副武那个海军马鹿拿我们的事做文章，这笔账以后再算。但——”

他看着三个人，目光冰冷。

“谁要是再让我在东京面前丢脸。”

他没说后果。

不需要说。
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