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门被推开。

几名荷枪实弹的中央警卫军士兵率先跃下，迅速在车门两侧立正，目光冷厉地扫视四周。

他们身上的军装并不崭新，许多地方还沾着干涸的泥浆和暗红色的血迹。硝烟的味道，混着汗水味，瞬间冲散了月台上的沉闷。

紧接着，一双黑色军靴踏上踏板。

陈默走了下来。

他没有穿将官礼服，身上依旧是那套在前线时的常服。武装带勒得紧紧的，领口敞开了一颗扣子。

眼神平静，却透着一股刚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锐利。

张世希和王哲紧随其后。

林蔚快步迎了上去，脸上堆满笑容：“谦光老弟，一路辛苦！”

陈默站定，抬手敬礼。

“林主任。”

林蔚回礼，一把拉住陈默的手：“委座知道你们今天到，特意命我在此迎候。委座说了，中央警卫军这次打出了国威军威，你是党国的干城！”

陈默神色不变：“辛赖委座在后运筹帷幄，及前线将士用命，陈默不敢贪天之功。校长厚爱，谦光铭记于心。”

滴水不漏。

林蔚脸上的笑意更浓。

校长最喜欢的，就是陈默这份有了惊天之功，却依然懂规矩、知进退的沉稳。

李宗仁大笑着走上前。

“谦光！”

陈默转身，再次敬礼：“李长官。”

“自家兄弟，客气什么！”李宗仁上前，用力拍了拍陈默的肩膀，“台儿庄一别，你这把刀是越磨越利了。十四师团啊！四万多人，机械化部队，硬是被你给嚼碎了！我第五战区能安然撤出，我得代几十万弟兄，谢谢你！”

这话分量极重。

陈默看着李宗仁。

他知道这位桂系大佬的心思。

拉拢，示好，同时也是借机抬高第五战区的地位。

陈默平静道：“李长官言重。徐州会战，第五战区各兄弟部队血战月余，牵制日军大部，才是首功。我部不过是顺势而为，捡了个便宜。”

李宗仁眼神一亮。

会说话。

太会说话了。

居功不傲，还把面子给足了第五战区。

旁边的薛岳听着，心里那点别扭倒是散了不少。

他走上前，目光在陈默身上打量了一圈。

“谦光，这仗打得漂亮。”

薛岳没那么多弯弯绕，军人，只认实力。

陈默敬礼：“薛长官，兰封一战，多亏薛长官在前敌总指挥部统筹全局，调拨弹药补给。否则，我前线部队亦不可能打得如此轻松。”

薛岳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。

“都是党国同仁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”

王哲在后面咧了咧嘴，没敢笑出声。

商震也走上前，寒暄了几句。

月台上的气氛，因为陈默的几句应对，变得异常融洽。

没有功高震主的跋扈，没有抢班夺权的剑拔弩张。

林蔚在一旁看着，心里暗自点头。

陈默这手段，不仅仗打得神，这为人处世，也是炉火纯青。

难怪校长私下里说，国府年轻一代，无人能出其右。

寒暄过后，林蔚看了一眼四周。

“谦光，部队休整的驻地，战区已经安排好了。第一师先头部队可以直接进驻，至于大部队，明后天会陆续抵达。”

陈默点头：“有劳林主任。”

林蔚凑近了一步，压低声音。

“委座今晚在官邸设了家宴，只请了你一个人，夫人也从武汉赶来了。”

陈默目光微动。

家宴。

在这个时候设家宴，不是简单的论功行赏。

林蔚笑了笑：“委座知道弟妹快生了，心里高兴。今晚，怕是有特别的安排。”

陈默点头：“我知道了，多谢林主任。”

……

夜色落下后，院子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。

卫兵站在廊下，枪刺在灯光里泛着冷光。

陈默下车时，林蔚已经等在门口。

“谦光老弟，委座和夫人都在里面。”

陈默点头。

他身上的军装已经换过。

但领口处仍有一股淡淡的硝烟味。

这东西洗不掉。

至少今晚洗不掉。

林蔚看了他一眼，压低声音。

“今晚是家宴。”

陈默脚步微顿。

他抬头看向正厅。

窗帘后有灯影。

也有人影。

林蔚笑道：“委座今天心情很好，夫人也高兴。”

陈默道：“我明白。”

两人进门。

餐厅不大。

桌上只摆了四副碗筷。

晚宴设在郑州官邸的二楼小餐厅。

校长见陈默进来，脸上立刻有了笑。

“谦光，来了。”

陈默立正敬礼。

“校长，夫人。”

夫人看着他，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下。

“瘦了。”

陈默一怔。

校长笑骂道：“他哪里只是瘦了？我看他是在前线把自己当铁打的用。”

陈默道：“学生让校长和夫人挂心了。”

校长摆手。

“坐。”

陈默坐下。

这场晚宴没有外人。

长方形的餐桌铺着白色桌布。

校长坐在主位，夫人坐在他右侧。

陈默坐在左侧。

侍从室第一处主任林蔚站在一旁，手里拿着一瓶陈年花雕。

他动作很轻，先给校长斟了半杯（校长并非不喝酒，只是倡导“新生活运动”，在公开场合也以身作则，不鼓励饮酒；当然，其就算是喝酒也是象征性的把酒杯碰碰嘴唇），又走到陈默身边，倒满。

桌上的菜不铺张。

一盘雪菜肉丝，一碟清蒸的奉化芋头，一碗红烧肉，还有几道清淡素菜。

地道的家常菜，透着浓浓的奉化老家味道。

校长今天没穿军装，换了一身长衫。

他端起酒杯，没急着喝，目光落在陈默身上。

“徐州之撤退，兰封之阻击，三义寨之围歼，你做得很好。”

陈默刚要开口。

校长抬手压住。

“先听我讲。”

陈默闭嘴。

校长要训话。

这时候插嘴，属于自己找微操。

校长道：“日军自徐州追击而来，十余万兵力压向豫东。若兰封一线失守，徐州撤下来的各部就要被咬住尾巴，第五战区会乱，第一战区也会乱。”

他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
“你顶住了。”

“还把土肥原的第十四师团打碎了。”

“这一仗，不只是战术胜利。”

“是战略胜利。”

林蔚在旁边替校长给陈默夹了一筷子菜。

陈默看着碗里的鱼肉，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