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把信合上。
屋里没人说话。
外面有士兵跑过院子。
军靴踩在硬土上，声音很急。
撤退命令已经下发。
整个兰封前敌司令部都在动。
伤兵要走。
缴获要走。
炮兵要走。
文件要烧的烧，要带的带。
一支十万人的军队，不是拔腿就能走。
张世希看着陈默。
“军座，夫人这封信，来得正是时候。”
陈默抬眼。
“怎么说？”
张世希道：“军委会让咱们去郑州休整，您正好可以借休整之名，向后方去一趟。”
陆明也道：“只要前线不出大变故，中央警卫军各师整补，我和参谋长能盯着。”
陈默没有立刻接张世希的话。
他把信重新折好，塞回信封。
动作很慢。
随后，他抬头。
“前线的事情没交代完，我哪也不去。”
陆明皱眉。
“军座，夫人那边……”
陈默摆手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看向地图。
“孩子还有二十多天才出生。”
“但鬼子不会等二十多天。”
屋里没人再劝。
陈默的性子，他们都清楚。
能让他离开战场的，只有战场自己暂时闭嘴。
否则谁劝都没用。
张世希开口。
“那就先把撤退做好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各部今晚必须走得干净。”
随着命令下达，兰封前线的各部队开始按照作战序列，交替掩护，隐蔽后撤。
夜色深沉。
没有火把，没有喧哗。
十几万大军在豫东平原上悄然移动。
日军也没有动静。
连续多日的血战，第14师团被全歼，第9、第16师团损失惨重，包括商丘正面的日军师团，各部都是疲兵。
黄河北岸的日军指挥部，更是被陈默那神出鬼没的夜袭打怕了。
他们乐得看中国军队主动撤出，根本懒得追击。
双方就这样在黑夜中，默契地完成了一次脱离。
但这并不代表中央警卫军会客气。
撤离前，张大山带着第一师的工兵营，在三义寨和兰封的废墟里，留足了“好东西”。
空弹药箱底下压着反步兵雷。
水井边拴着绊发雷。
甚至连日军没来得及收敛的尸体下面，都塞了拔了弦的手榴弹。
……
日军前沿。
几个观察哨趴在土坡后。
他们听见了动静。
但没人敢往前摸。
兰封这一战，把他们打怕了。
前方那片阵地，白天还在冒烟。
夜里黑得像张嘴。
一个日军曹长低声道：“支那军在撤。”
旁边士兵问：“追吗？”
曹长沉默了半晌。
然后骂了一句。
“你想死，你去。”
士兵不说话了。
他们不是没见过中国军撤退。
以前追上去，往往能咬一口。
可这次不一样。
对面是陈默的部队。
第十四师团就是被这群人给打败的。
这谁还敢上？
一名少尉从后面跑来。
“师团部命令，严禁擅自出击。”
曹长松了一口气。
嘴上却道：“帝国军人并不畏惧。”
少尉看他。
“那你带队侦察？”
曹长立刻低头。
“命令第一。”
少尉：“……”
很有道理。
道理到他都不好反驳。
……
6月7日。
郑州火车站。
日头高悬，月台上却拉起了一级警戒。
荷枪实弹的宪兵三步一岗，五步一哨，将整个站台封锁得严严实实。
站台中央，站着几个人。
随便拉出一个，都是如今国府军界跺跺脚能让地皮颤三颤的人物。
侍从室第一处主任林蔚站在最前面，手里掐着一块怀表。
第一战区司令长官商震站在他左侧，双手交握在身前，面色平静。
右侧，是前敌总指挥薛岳。
他穿着笔挺的军装，下巴微微抬着，目光看着远处空荡荡的铁轨。
而在他们旁边，还站着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。
原本，今天的迎接名单里，并没有李宗仁。
中央警卫军直属军委会，名义上徐州会战初期属于第五战区，可现在已经是兰封会战阶段，其已经话归于第一战区的序列，退到郑州休整，商震和薛岳来迎，理所应当。
林蔚代表校长，更是分量十足。
但李宗仁一早就不请自来。
商震当时问了一句：“德公，您这边撤退事宜繁杂，怎么也有空过来？”
李宗仁只回了一句话：“陈默将军好歹是我第五战区副司令长官，他打了这么大的胜仗，我这个司令长官怎么也得迎接一下吧！”
这话一出，商震就不吭声了。
薛岳当时在旁边，看着手表的手不自觉抖了一下，没接话。
此刻月台上，风吹过，有点热。
薛岳看了一眼手表，淡淡开口：“专列应该快到了。”
李宗仁笑道：“是啊，谦光这一路辛苦。从徐州外围打到兰封，硬生生把土肥原给咬碎了，这份战功，放眼国府，独一份。”
薛岳眼皮微垂。
这话他听着不顺耳。
他是兰封会战的前敌总指挥。
可仗打完了，最大的果子是陈默摘的。
虽然他薛岳也承认陈默打得漂亮，但李宗仁这话，怎么听都像是在提醒他薛岳，你这个总指挥，是个摆设。
薛岳开口：“中央警卫军战力强悍，装备精良，能打出这个战绩，是委座平时训导有方，也是将士用命。德公的第五战区能顺利撤出，也多亏了谦光在兰封顶住了压力。”
李宗仁面不改色，点头：“伯陵老弟说得极是。所以我今天才特意来等，谦光是我第五战区的人，他在兰封打出威风，我脸上也有光。”
薛岳被噎了一下。
第五战区的人？
陈默的中央警卫军什么时候成第五战区的私产了？
商震在旁边咳嗽了一声，打圆场：“不管哪个战区，都是国民革命军的队伍。谦光这次大捷，稳住了中原局势，大家脸上都有光。”
林蔚收起怀表，看向前方。
“来了。”
众人抬头。
远处铁轨上，一列黑色的蒸汽机车喷吐着浓烟，缓缓驶入视线。
这当然不是装载大部队的军列。
十万人，一列火车装不下。
这是专列。
装载着陈默、张世希以及王哲第一师先头部队的专列。
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，列车在月台旁缓缓停稳。
白色的蒸汽向四周弥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