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(1 / 1)

异界奇侠录 南方胡扎 1944 字 3小时前

擂台上,司仪高亢的唱名声压过嘈杂。首先亮相的,是两位长刀武者。

东侧登台的,是杭州府人士,王彪。他年约三旬,身形矮小精瘦如猿,面皮焦黄,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微微上挑的小眼,转动间不时掠过阴冷算计的光芒,手中一柄雁翎刀闪着寒光。西侧上台者,乃是一名来自日本的武士,佐藤刚介。他身材敦实,留着浪人髷风格月代头,下方面孔神色肃穆,剑眉方脸,双手紧握一柄弧线优美的打刀,刀未出鞘,已隐现锋锐之气。

二人于擂台中央站定,依照规矩互通籍贯姓名(佐藤通过通译报上“日本国筑前”)。锣声一响,比试开始!

“铿!”

双刀首次交锋,金铁之音刺耳,火星迸溅!王彪的雁翎刀法走的是轻灵诡谲一路,刀光如附骨之疽,专寻佐藤刚介身法转换间的空隙与下三路袭扰,步伐飘忽,虚实难测。佐藤刚介的日本剑道则更显沉猛,讲究气、剑、体一致,他多以沉稳的步架、精准的格挡和迅捷的闪避应对王彪的快攻,每次抓住时机反击,必是力道万钧的劈斩或凌厉无匹的突刺,刀风呼啸,逼得王彪往往需连退数步方能重整旗鼓。

“好刀法!”

“这扶桑武士,架势真稳!”

台下观众看得如痴如醉,喝彩声浪随着每一次惊险的交锋而起落。刀光纵横,人影翻飞,场面煞是好看。

然而,观礼棚内,赵崇义的眉头却微微蹙起。他伤势未愈,精神不济,但敏锐的观察力并未减退。他清晰地捕捉到,那杭州武人王彪,在激烈缠斗中,那双三角眼里闪烁的并非武者应有的战意或专注,而是一种越来越浓的阴鸷与近乎残忍的算计。其刀法看似迅疾多变,实则暗藏不少阴损后手,招招指向人体难以防备的要害,尤其在佐藤刚介招式用老、转换不及的微妙时刻,王彪的刀锋总会毒蛇般噬向致命之处,透着股不死不休的狠辣,早已超过“切磋”范畴。

佐藤刚介显然也察觉到对手的恶意,刀势愈发凝重谨慎,但恪守的武者尊严似乎让他不愿轻易以阴招还击,局面渐显被动。

“要坏事……”赵崇义心中警铃大作。只见王彪在一次看似被格挡震退的踉跄中,眼底狠色一闪,手中雁翎刀借回撤之势悄然一沉,刀尖微晃,下一瞬,竟要以一招极其隐蔽阴毒的“倒卷珠帘”,反手撩刺佐藤刚介因追击而略显空门的腋下肋间!这一刺若中,非死即残!

佐藤刚介瞳孔骤缩,察觉杀机已晚,回防不及!

电光石火间——

“咻——啪!”

一道乌光撕裂空气,自擂台侧下方疾射而至,不偏不倚,正撞在王彪雁翎刀即将发力的刀镡与刀身连接处!力道奇大,撞击声清脆刺耳!

王彪只觉一股巨力自刀柄传来,整条右臂酸麻剧痛,雁翎刀“当啷”一声脱手飞出,那阴毒一击自然没有成功。他又惊又怒,捂住手腕厉喝:“何方鼠辈,暗器偷袭?!”

“卑鄙小人!你才用阴招想杀人!”

一声带着浓重西域口音、却正气十足的怒喝如炸雷般响起。众人眼前一花,一道高大身影已如鹞鹰般掠上擂台,稳稳落在惊魂甫定的佐藤刚介身前。来人正是先前人群中一位裹着刺绣头巾、身着华丽长袍的喀喇汗国武士!他肤色棕褐,鼻梁高挺,眼窝深陷,一部蜷曲浓密的虬髯更添威猛。此刻他怒目圆睁,指着王彪用生硬却激昂的汉语斥道:“擂台比武,光明正大!你刚才那一刀,分明是要取人性命!如此行径,连草原上的豺狼都不如!无耻之尤!”

他骂完,转身扶住气息微乱的佐藤刚介,用简单的手势和生硬汉语夹杂着母语关切道:“兄弟,没事吧?我们阿尔泰的子孙,要互相照应!”最后这句,他特意提高了音量,朝着台下众人,也朝着通译方向。

佐藤刚介虽不能全懂其言,但对方的维护之意与救命之恩却真切感受到。他急忙收刀入鞘,深深鞠躬,用日语郑重道谢:“誠に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!お陰様で助かりました!(衷心感谢!托您的福得救了!)”通译连忙高声翻译。

喀喇汗武士哈桑(他随即向通译报上名字)用力拍了拍佐藤刚介的肩膀,再次转向台下,胸膛起伏,义愤填膺:“我叫哈桑,来自喀喇汗国!我们敬重勇敢正直的对手,鄙视背后伤人的懦夫!”

这番话经由通译传达,加之哈桑激昂的姿态,顿时在台下引发巨大反响!

“多亏这位西域壮士!”

“丢尽我大宋武人脸面!”

“押下去!严惩不贷!”

鄙夷、斥责之声如潮水般涌向面如死灰的王彪。擂台上的刘通判脸色早已阴沉如水。他不再多言,立刻挥手示意。数名如狼似虎的兵卒抢步上台,不由分说便将瘫软下去的王彪拖拽起来,夺了兵器,押解下台,直奔场外而去,等待他的必是严厉的惩处。

刘通判重新步至擂台中央,目光如电,扫视全场,尤其是宋人武者聚集之处,声音严厉而清晰:“诸位!方才之事,足为镜鉴!本官再三申明,比武较技,点到为止,严禁伤残性命!王彪违背规则,暗施毒手,现已拿下,必将依律严办!本官在此郑重重申,无论来自何州何府,乃至异国他乡,既登此擂台,便须共守此规!若再有人胆敢效仿,定严惩不贷,绝不姑息!大会继续!”

王彪被押走,哈桑的仗义执言与佐藤刚介的惊险遭遇,如同投入沸油中的水滴,让全场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复杂。喝彩声渐渐平息,许多武者看向身边人的目光中,多了几分审视与警惕。这场汇聚八方风云的比武大会,甫一开始,便揭示出其表面热闹之下,潜藏着的规则、人性与不同文化理念的激烈碰撞。

赵崇义缓缓收回目光,胸口的伤处因方才的紧张而隐隐作痛。他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各异的田正威、米紫龙与皇甫勇,心知这场大会,真是暗流涌动。哈桑那句“我们阿尔泰的子孙”虽可能带有其个人或部族的认知色彩,但也暗示着这些异邦武者之间可能存在某种超越国别的认同。而王彪这样的败类,实在不值一提。

擂台上的比试暂告一段落,暂作休整,以让参赛者恢复体力,也让裁判与官员处理些杂务。时近正午,日头渐高,校场内的喧嚣虽未减,但许多人的腹中也开始咕咕作响。

米紫龙见赵崇义面色依旧苍白,皇甫勇也早已按捺不住左顾右盼,便对田正威和赵崇义道:“田爷,赵小哥,我去附近看看,寻些吃食来。”田正威点头:“有劳紫龙。”

米紫龙身形利落地挤出观礼棚,不多时便回转,对众人道:“旁边有家‘味香楼’,看着尚可。我已吩咐了掌柜,让他们做好直接送来。”

果然,不到两刻钟功夫,一个身影提着个硕大的竹篮,有些费力地穿过人群,朝着观礼棚这边寻来。来人是个青年男子,约莫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儒衫,头戴方巾,面皮白净,眉眼清秀,确是个读书人模样。只是他此刻额角见汗,神色间带着几分局促与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
他走到棚前,小心地朝着田正威等人躬身行礼,声音清朗却不高:“几位客官,味香楼送餐。”

米紫龙示意他将篮子放下。书生蹲下身,从篮子里取出几个摞在一起的精致木制食盒,还有一小坛酒和几个酒碗。他动作麻利,却又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细致,将食盒一一揭开盖子,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米饭、几样时鲜小炒、一碟卤味,还有一盅显然是给伤者准备的清淡肉粥。饭菜香气顿时飘散开来。

“几位请慢用。”书生垂手立在一旁,等待吩咐。

赵崇义在穿越前也算熟知一些历史,知道宋代商业发达,市民生活丰富,但亲眼见到这般“外卖员”,且由一位明显是读书人打扮的青年送来,还是让他心中微感诧异。他不由多看了那书生两眼,忍不住开口问道:“这位兄台,看打扮是位读书人?”

那书生微微一愣,似乎没想到这位受伤的客人会问这个,抬头看了赵崇义一眼,见他虽面色不佳但眼神温和,便低声答道:“回客官的话,晚生……确是读过几年书,只是……尚未取得功名。”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涩然。

赵崇义更奇:“既是读书人,怎的……做起这跑腿送饭的营生?”在他印象里,古代士人哪怕再穷困,也多以教书、抄书、卖字画为生,直接做这种“伙计”活计的,似乎并不常见,尤其是在这文风鼎盛、科举取士的宋朝。

书生闻言,头垂得更低了些,白皙的面皮微微泛红,沉默了片刻,才轻叹一声,声音更低:“世事维艰……家中……有些变故。需得赚些银钱,补贴用度,以谋生计。让客官见笑了。”话虽简短,却透着一股生活重压下的无奈与辛酸。

旁边的皇甫勇正抓起一个馒头大口咬着,闻言含糊道:“嘿!你一肚子学问,干这个岂不浪费?随便找个馆子坐馆,或是给哪个老爷当个西席(家庭教师),不都比这强?”

书生嘴角露出一丝苦笑,摇了摇头,却没有再解释,只是低声道:“几位客官先用饭吧,凉了就不好了。晚生在此等候,待诸位用完,收了食盒便回。”说罢,便退开两步,垂手静立,目光看向地面,不再多言。

赵崇义心中了然,知道其中必有难言之隐,或许涉及家道中落、人情冷暖,或是科举屡试不第后的现实所迫。他不再多问,只是心中对这位落魄却仍尽力维持着体面与勤勉的书生,生出一丝同情与感慨。这繁华的温州城,歌舞升平、擂台喧嚣之下,也有着无数为生计奔波、理想与现实碰撞的普通人。

几人不再多话,默默用餐。饭菜味道不错,显然是用了心的。

用餐完毕,书生上前,依旧沉默而仔细地将碗碟收回食盒,放入竹篮,又向几人行了一礼,提起沉重的篮子,转身慢慢挤入人群,那清瘦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攒动的人头之中。

“也是个不易的。”田正威轻轻叹了一句,也不知是感叹那书生,还是感慨这世间百态。

擂台方向,铜锣声再次响起,司仪高声宣布下一轮比试即将开始。众人的注意力很快又被吸引过去。校场重新被沸腾的声浪与昂扬的战意所充斥。然而,方才那送饭书生短暂出现所带来的,那一丝属于市井与文人的、略带清苦与无奈的现实气息,却如同投入江湖激流中的一粒微小石子,在赵崇义心中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,让他对这时代、对这看似热血激昂的武林盛会背后更广阔的社会图景,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。

比武继续,刀光剑影再起。但赵崇义的目光,偶尔会掠过那些喧嚣之外,掠过普通百姓的面孔,掠过这座城池的飞檐斗拱。他知道,真正的江湖,远不止擂台上的胜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