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(1 / 1)

异界奇侠录 南方胡扎 2160 字 5小时前

午后,阳光愈发炽烈,校场内的气氛也如同这天气一般,持续升温。短暂的午间休憩后,铜锣再响,下午的比武较量拉开序幕。

首先被唱名登上擂台的,正是上午那仗义出手、引得满场喝彩的喀喇汗国武士——哈桑。他依旧穿着那身色彩鲜明、带有繁复刺绣的西域长袍,头巾扎得很规整,浓密的虬髯在阳光下泛着光泽,高大的身躯往台上一站,便自带一股豪迈剽悍之气,引来无数目光。

他的对手,则是一名来自高丽的武士,名叫朴永哲。朴永哲年约三旬,身材同样魁梧结实,穿着一身素白色的高丽传统武服(“赤古里”与“裤”),外罩一件深色短比甲,头戴黑笠,面容方正,眼神坚毅。他手中所持,是一柄高丽特色的环首刀,刀身笔直修长,刀柄末端有金属圆环,形制与中原、日本刀俱不相同。

两人在擂台中央相对而立。通译上前协助互通姓名籍贯。令人稍感意外的是,当得知对方身份后,哈桑与朴永哲并未立刻进入对峙状态,反而相视一眼,哈桑率先用他那生硬的汉语,辅以手势,朗声道:“高丽……也是阿尔泰兄弟!”朴永哲显然听懂了“阿尔泰”一词(或许高丽亦受阿尔泰文化影响或有所知),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恍然与认同,他点了点头,也用略显生涩的汉语回应道:“是,兄弟。”

两人随即各自后退一步,竟不约而同地,向着对方微微躬身,行了一个简朴却郑重的武者之礼。这一举动,顿时赢得了台下不少人的赞许点头。上午哈桑救助日本武士时喊出的“阿尔泰兄弟”,此刻似乎在他与这位高丽武士之间,形成了某种跨越地域的、基于武技渊源或文化认同的默契。

礼毕,两人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,几乎同时低喝一声,拔刀出鞘!

“铿!”

双刀第一次悍然相撞,发出的却是比上午更为沉浑厚重的巨响,火星四溅!哈桑的刀法,充满了西域游牧民族的悍勇与刚猛,刀势大开大阖,每一刀劈出都带着呼啸的风声,力量雄浑,仿佛要劈山裂石。他的步伐虽不如中原武术轻灵,却沉稳如山,进退之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。

而高丽武士朴永哲的刀法,则展现出一种独特的坚韧与绵密。他的环首刀舞动起来,刀光如练,招式衔接紧密,攻守兼备。面对哈桑排山倒海般的猛攻,他并不硬撼其锋,而是以精妙的步法配合灵活的刀势,或格、或引、或卸,将哈桑的磅礴力道巧妙化解,同时伺机反击,刀锋所指,皆是哈桑攻势转换间的微小破绽,又快又准,显示出极其扎实的功底。

“好力气!”

“这高丽武士的刀法,柔中带刚!”

“棋逢对手,将遇良才!”

台下观众看得大呼过瘾。两种风格迥异却又都充满力量感的刀法碰撞,没有过多的花巧与虚招,更多的是力量、速度、耐力与实战技巧的硬碰硬较量。每一次刀刃相交的巨响,每一次惊险的闪避与反击,都牵引着观众的心弦,喝彩声浪一浪高过一浪。

赵崇义也看得暗暗称奇。他见识过皇甫勇那种狂暴直接、一往无前的猛,也见过米紫龙精妙迅捷、攻其必救的巧,但台上这两人所展现的“刚猛”,又有所不同。哈桑的刚猛带着草原的辽阔与野性,朴永哲的刚猛则蕴含着半岛山民的坚韧与持久。这是一种根植于不同水土与文化背景下的力量美学。

皇甫勇更是看得目不转睛,连连搓手:“过瘾!这才叫打架!比上午那个玩阴招的王彪强多了!这红毛大汉的力气,怕是不比我老皇甫小!那高丽汉子的刀,使得也真不赖!”

米紫龙则专注分析着两人的招式路数与发力方式,低声道:“喀喇汗武士以势压人,高丽武士以巧破力。久战之下,胜负或取决于体力与意志。”

果然,随着时间推移,两人激斗已超过百招。哈桑依旧气势不减,刀势不见丝毫减弱,呼吸虽粗重却依旧悠长,显示出惊人的耐力。而朴永哲的额角已见细密汗珠,呼吸明显急促了许多,刀法虽依旧严谨,但格挡哈桑重劈时,手臂已现细微颤抖,步伐也不复最初的灵动。

哈桑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手的疲态,在一次势大力沉的下劈被朴永哲勉力架开后,他猛地变招,刀身一旋,化劈为刺,迅捷无比地直指朴永哲因用力格挡而微微前倾、门户稍开的胸口!

朴永哲力竭之下,回刀格挡已慢了一线,只能竭力侧身闪避。然而哈桑这一刺只是虚招,手腕一抖,刀锋顺势上撩,如同羚羊挂角,妙到毫巅地架在了朴永哲因闪避而暴露出的脖颈之侧,冰凉的刀锋紧贴皮肤。

朴永哲身形顿时僵住,面色微微一白,随即释然。他松开握刀的手,环首刀“当啷”落地,举起双手,用局促的汉语坦然道:“我输了。阁下武艺高强,耐力惊人,朴某佩服。”

哈桑闻言,立刻收刀后退,脸上并无得色,反而露出赞赏的笑容,竖起大拇指,用生硬的汉语道:“你,很强!”

裁判适时上台,高声宣布:“此局,喀喇汗国武士,哈桑胜!”

哈桑与朴永哲相视一笑,再次相互躬身行礼,比试开始时的那份默契与尊重,在胜负已分后依然留存。朴永哲拾起自己的刀,向哈桑及裁判、通判分别致意后,从容下台。哈桑则振臂向台下欢呼的观众致意,赢得了又一轮热烈的掌声。

这一场比试,虽无上午那般险死还生的戏剧性,却以其纯粹的力量碰撞、精湛的武技展现以及超越胜负的武者风度,深深折服了在场众人。赵崇义看着哈桑昂然立于擂台之上的身影,心中对这位豪迈正直的西域武士更添几分好感。这场比武大会,似乎正在不经意间,演变成不同文化与武技交流碰撞的独特平台。而接下来,又会有怎样的精彩与意外上演呢?

赵崇义心头猛地一跳,几乎以为自己眼花。他立刻凝神,不顾胸口伤处的隐隐牵痛,死死盯住那个身影。虽然那人换了装束,不再是员外服饰,而是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布衣,头上还戴了顶宽檐斗笠,遮住了部分面容,但那走路的姿态、微胖的体型轮廓,尤其是偶尔侧脸时露出的、嘴角习惯性向一边抿起的弧度——绝不会错!是秦远文!那个在天目山庄园被他们逼得穿上蝙蝠衣、仓皇跳崖逃脱的帮派头目,秦老头!

他怎么会在这里?竟敢出现在这官府主办、人山人海的比武大会现场?

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赵崇义脊背,紧接着是强烈的追击冲动。他深知此人诡计多端,绝不能让他再次溜走!

“皇甫兄,”赵崇义压低声音,急促地对身旁正看得兴高采烈的皇甫勇道,“我瞥见个可疑人物,去去就回,你们留神。”说罢,不等皇甫勇反应过来详细询问,他便借着人群的掩护,忍着伤痛,悄然离开观礼棚,如同一条滑入水底的游鱼,迅速而无声地朝着秦远文消失的方向追去。

秦远文似乎对温州的街道颇为熟悉,出了校场范围后,脚步更快,专挑人少僻静的小巷穿行。赵崇义不敢跟得太近,远远吊在后面,凭借着敏锐的观察力和追踪技巧,牢牢咬住目标。穿过了几条热闹的街巷,秦远文的身影一闪,转入了一条更为狭窄、两侧高墙耸立的青石板小巷。

赵崇义加快脚步,赶到巷口,小心探头望去。只见秦远文正快步走向巷子深处,在一扇颇为气派的黑漆大门前停下。这宅院的位置和外观,让赵崇义心头再次一震——这分明就是拂菻商人彼得的那所宅邸!

秦远文没有敲门,而是左右张望了一下,确认无人注意后,从怀中掏出什么物件(似是一块令牌或钥匙),在门旁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处按了一下,那扇侧门竟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缝隙,秦远文迅速闪身而入,门随即关上。

赵崇义心中惊疑更甚。他等了一会儿,才悄然摸到那扇黑漆大门前。大门紧闭,让他心头一沉的是,他注意到宅邸正门两侧的阴影里,各有一名穿着深色劲装、身形健硕的汉子,正看似随意地倚墙或蹲坐,实则警惕地扫视着街道。

“彼得……秦远文……”赵崇义脑中瞬间将线索串联起来。彼得是鳌太帮在温州一带的重要头目,与秦远文显然同属一伙。秦远文在天目山老巢被毁后,不逃往荒僻之地,反而冒险潜入这繁华的温州,直奔彼得的秘密宅邸,所图何事!

他强压下立刻翻墙而入的冲动。此刻他伤势未愈,体力消耗不小,冒然闯入,面对的可能不仅是彼得的手下,还有刚刚进去、本身也绝非庸手的秦远文。打草惊蛇不说,自己很可能身陷囹圄,甚至危及仍在校场的田正威、米紫龙和皇甫勇。

他眉头紧锁,拳头在袖中攥紧,指甲几乎陷进掌心,胸口的伤处因紧张和激动而阵阵抽痛。眼睁睁看着可能揭开更多秘密、甚至擒获重要敌人的机会就在眼前,却因形势所迫、力有不逮而无法行动,这种强烈的无力感和焦躁感几乎要将他吞噬。

在原地潜伏观察了约一刻钟,确认无法找到安全潜入的路径,且秦远文短时间内似乎不会离开后,赵崇义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。理智压过了冲动,他知道,此刻必须忍耐。

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,他强迫自己转身,沿着来路,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小巷,重新融入了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之中。每一步都仿佛带着沉重的不甘。

赵崇义无奈地离开那条戒备森严的小巷,胸中郁结着一股难以排遣的闷气。秦远文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,这感觉如同钝刀子割肉。他脚步沉重地往回走,心思还萦绕在那黑漆大门之后可能正在密谋的诡计上。

就在他穿过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,准备折返校场时,一阵突如其来的喧嚣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。那并非校场方向传来的比武喝彩,而是另一种更加喧腾、混杂着锣鼓铙钹、丝竹管弦以及许多人齐声欢呼笑语的声音,其中还隐约可辨祭文吟诵之声。声音的来源似乎就在前方街口转角处,伴随着阵阵香火气息飘来。

他循声走去,转过街角,眼前豁然开朗。又来到赵氏宗祠了,这是一座规模宏大、气象庄严的祠堂,朱漆大门洞开,门上高悬“赵氏宗祠”四个鎏金大字匾额。祠堂前广场上,此刻正举行着隆重的庆典仪式。旌旗招展,彩带飘扬,数十张八仙桌摆开流水席,宗族子弟与宾客往来穿梭,人人脸上洋溢着喜庆之色。正殿方向,烟雾缭绕,鼓乐齐鸣,显然正在举行祭祖大典。

“是赵氏宗祠的庆典……”赵崇义微微一愣。没想到今日正巧碰上他们的大典。

他本是随意一瞥,正要离开,目光扫过祠堂门口几位正在迎宾的老者时,却不由得停住了脚步。那几位,正是他之前在赵氏祠堂中遇见的那几位族中主事,赵荣华也在其中。

好奇心驱使他走上前去。那几位主事也注意到了他,待赵崇义走近,看清他面容,赵荣华恍然道:“你……你是文成县那位……赵崇义?”

“正是在下。见过诸位主事。”赵崇义拱手行礼。

赵荣华抚须笑道:“真是巧了。此次乃我族三年一度的祭祖大酺(pu,聚会宴饮),我温州赵氏与文成赵氏本是一脉,崇义,你既到了温州,又恰逢此盛典,不妨入内一观,也给列祖列宗上一炷香。”

盛情难却,加之赵崇义也想看看这祠堂,便点头应允,随着几位主事进了祠堂。

祠堂内部更是恢弘,雕梁画栋,气象森严。正殿之上,层层叠叠供奉着无数黑漆金字的祖先牌位,香烟缭绕,烛火通明,庄严肃穆。几位主事忙于典礼事宜,让赵崇义自行参观。

赵崇义漫步在巍峨的殿宇中,仰望着那些密密麻麻、代表着血脉传承与岁月沧桑的牌位,心中不由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肃穆与归属感。自穿越以来,他虽承袭了此身记忆与情感,但那种与古老宗族深层次连接的体验,在此刻这般宏大的祭祀场景前,变得格外真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