芒种前后,那件月白襦裙已洗晒干净。
李健从田里回来时,小禾正蹲在墙根,拿着一根草叶,逗着一队蚂蚁。
她逗得心不在焉,草叶戳了蚂蚁窝边好几下,蚂蚁们都绕着她走。
听见脚步声,小丫头猛地抬头,草叶一扔,蹭地站起来,张开两只小手,横着挡在门前。
那小身板还没门板一半宽,却尽力撑得笔直,竭力拦在门前。
仰着脸,眼睛瞪得圆溜溜,嘴巴抿成一条线,不让李健往里看。
满眼都是“大哥哥你不许进来”的架势。
李健顿了顿。
“怎么了?”
小禾摇头,使劲摇头。
“阿娘呢?”
小禾还是摇头,更使劲了。
她把两只小手又张开些,脚跟蹬着地,拼命要把那扇虚掩的门挡严实。
李健明白了,没有再往前走。
只是靠在门边,抱着手臂,低头看着这个使尽浑身解数、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拦门的小丫头。
她还在瞪他。
瞪了一会儿,自己先憋不住了,嘴角一翘,又赶紧抿住。
“大哥哥,你先别看!”
“好,不看。”
李健侧过身,望向院子里那棵刚栽下不久的小枣树。
风从北边来,把枣树嫩绿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。
身后的门缝里,落下一串脚步。
“小禾。”
那道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羞赧的颤。
小禾如蒙大赦,嗖地缩回手,转身就扑进门里去。
“阿娘!阿娘好漂亮!”
李健转回身。
暮色从西窗漫进来,落在门边。
苏婉站在那里。
月白色的襦裙合身极了。
腰身收得恰到好处,裙摆迤逦,遮住了那双洗得发白的旧布鞋。
袖口那朵缠枝莲,她已用新买的丝线补全了,针脚细密,瞧不出曾断过。
苏婉低着头,如玉的手指,轻轻抚着袖口那朵绣完的花。
半晌。
抬起眼。
正对上李健目光。
她怔了一下。
耳根倏地红了,一直蔓延到脖颈。
“妾身……只是想试试合不合身……”
李健心跳停了一瞬。
她的美,与貂蝉不同。
貂蝉的美,惊心动魄,令人不敢直视。
而苏婉,更像是边地三月迟来的春,是灶膛里不熄的火,明明暖人心脾,却从不张扬。
不须任何胭脂水粉,却已比及任何颜色都要沉静、轻柔。
她的美,是蹲在井边洗衣时,后背洇湿的那片深色。
是缝补袖口时,指尖被针扎出的那粒血珠。
是把稠粥盛给小禾,自己碗里只剩清汤。
是穿着那件旧袄,在村口等他回来,等成一尊望夫石。
是此刻穿着这条十分合身的旧衣裙,低着头,红着耳根,不敢看他。
那眼里有羞,有怯,有一点点藏不住的欢喜。
李健忽然很想伸手,替她把那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。
只是他没有,淡淡应了句。
“很美。”
她怔了一下。
然后那抹红从耳根一直蔓到脖颈。
小禾扑在她裙边,把脸埋进那片月白色的柔软里,蹭了又蹭,仰起头。
“阿娘!阿娘像仙女!”
苏婉弯腰想抱她,小禾不让,绕着她转圈,像一只捡到宝贝的雀儿,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
“阿娘明天也穿这个!”
“阿娘后天也穿!”
“阿娘每天都穿!”
苏婉被她缠得没法,轻声嗔着:“净胡说,这是出门过节才穿的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出门呀?”
“……等你大哥哥入市,带你去买酥糖的时候。”
(注:入市=赶集)
小禾立刻转向李健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大哥哥!明天入市吗!”
李健笑了笑。
“嗯,三天后,这两天需要赶紧把秋粮种下。”
“啊?要三天呢?”小禾明显有些失望。
苏婉弯下腰,伸出食指,轻轻刮了刮她的小鼻梁。
“好啦,若不种粮,地里长不出粟米,粟米换不来铜钱,铜钱买不了酥糖。”
她拖长了调子,故意顿住。
小禾眼巴巴望着她。
“那、那怎么办呀?”
“怎么办?那就只能等三天咯。”
小禾看看苏婉,又看了看李健,终于认命地叹了口气。
“那好吧……三天就三天,明天我也要去地里帮忙!”
李健笑了笑,十分宠溺:“好,都去。”
…
夜凉如水。
夏夜的星空极其美。
没有边城常见的风沙,没有云,只有满天碎钻似的星子,密密麻麻铺到天边。
蛮汉山的轮廓沉在夜色里,像一头酣睡的巨兽,脊背上落满星光。
李健枕着手臂,躺在屋檐下的蒿草堆上。
他没有睡。
只是望着那片星空,想一些很远很远的事。
吱呀。
房门开了。
李健侧过头。
月光底下,苏婉站在门口。
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襦裙。
长发散落下来,披在肩上,被月光镀成淡淡的银灰色。
她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
像是在等他发现,又像是随时准备退回去。
犹豫了半晌,才轻轻开口:
“睡了么?”
“没!”
李健应了一声,明明四目相对,这一问一答,是不是显得有些傻。
苏婉顿了一下。
然后,一步一步,走到他近前。
在他身侧站定。
低头看着他。
月光落在她侧脸上,把她的睫毛照成一小片阴影。
“李郎,要不……要不进屋睡吧。你总是这样,让我……我心里很不是滋味。”
“没事儿,我早习惯了……”
李健的话还没说完,就看到苏婉双肩轻轻颤抖了起来。
压抑的哽咽声,透过弥漫月华的薄雾传来。
很轻。
像是怕惊落满天星光,又像是怕惊着他。
李健惊得翻身坐起。
“别哭啊,这是……怎么了?”
苏婉没有回应,双手绞着裙边,肩膀一抖一抖。
整个村子,瞎子都能看出来,李健对她好。
好得像什么?
像父亲对女儿。
从不让她干农活,干重活,每次出门前,总会把水、柴准备好,夜里也总是睡在屋檐下。
说是防贼,可瞎子也看得出来,那是防他自己。
他敬她,护她,供她吃穿,却从不碰她。
可,她是官府分给他的妻啊。
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。
她知道他好,知道他是这世上待她最好的人,好到她不敢奢望更多。
可正因为知道,才更不是滋味。
苏婉本将这些藏在心里,毕竟她是个女儿身,这般主动,终有些难为情。
这话叫她如何说出口?
可今夜不一样。
穿上这件襦裙后,女儿家的心思像压不住的春草,疯了一样往外钻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有些事,必须问清楚!
之前李健暴打叶不凡那一次,她忍住了。
这一次,说什么也要问出来。
她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嘴唇轻轻抖着
“郎君……是不是嫌弃我是寡妇,所以……”
李健思绪猝然空白,连忙摆手:“怎么可能…你…你误会了!”
苏婉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,向前迈了一步。
直接蹲在他面前。
相距不过半尺。
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盛满的星光,能闻见他身上蒿草和泥土的气息。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不愿于我同床,你我虽有名分,却无……”
“这个……”
李健总算从发蒙中转回神来。
原来是为这个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他笑了。
“这些天相处,面对如此可人暖心的你,我又岂能不动心?”
苏婉怔住。
李健望着她的眼睛,一个字一个字说:
“我是人,不是石头。”
苏婉眼眶又红了。
“那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我不想委屈你。”
李健打断她。
他坐在蒿草从中,和她平视,月光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。
“虽说我若现在与你同床,是顺理成章的事,没人会说闲话。可我心里不是滋味,我觉得这对你太不公平。我想着,再过些时候,攒够了钱,到定襄城找个说媒人。如你这般女子,值得八抬大轿,明媒正娶。”
苏婉眼眶里那汪泪,晃了晃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八抬大轿。”李健重复了一遍,“明媒正娶。”
苏婉张着嘴,说不出话。
那泪还挂在眸子里,嘴角却开始往上弯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她猛地扑进他怀里。
两只手死死攥住他衣襟,把脸埋进他肩窝里,浑身都在抖。
可这一次,是笑的。
李健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仰,伸手揽住她的腰,稳住两个人。
“傻子,你个大傻子!”
苏婉这话,绝非骂李健真傻,而是有情人之间,明明满心欢喜,却偏要嘴硬的那一句。
接着,她抬起脸,凑上来。
双眸微眯着,将那薄薄的唇瓣,印在他唇上。
很轻。
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。
像一滴落在火上的雨。
李健整个人顿住了。
她只是贴着,没有动,像是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做,又像是怕动了,这个梦就会醒。
李健揽着她腰的那只手,收紧了些。
然后,低下头。
回了个超级狂猎的湿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