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萧锋睁开眼睛。
山崖的影子投在地上,把营地分成两半。一半是阳光,一半是阴影。石头和林大牛还靠在崖壁上睡着,石头的手里还握着那根树枝,林大牛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水。
萧锋站起来,走到火堆旁边。火已经灭了,灰烬冰凉。他往里面看了一眼,一点火星都没有了。
他走到崖壁外面,站在阳光下。
山很大,连绵不绝,望不到头。他们走了六天,翻了三座山,现在还在山里。但赵青河说,今天就能到。
石头醒了。
他坐起来,揉着眼睛,四处张望。看见萧锋站在外面,他也站起来,走过去。
他站在萧锋旁边,也看着那些山。
他说:“今天能到?”
萧锋说:“能。”
石头说:“天剑宗是什么样的?”
萧锋想了想,说:“很大。有很多房子。很多人。”
石头说:“比镇子大多少?”
萧锋说:“大很多。”
石头想象不出来。
林大牛也醒了。他走过来,站在石头旁边。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。
他看着那些山,说:“要翻过去?”
萧锋说:“有路。”
林大牛松了一口气。
赵青河从另一边走过来。他手里拎着一只野兔,已经收拾干净了。
他说:“吃了再走。”
火生起来,野兔架上去。油脂滴在火里,滋滋响着,香味飘开。石头和林大牛盯着那只野兔,眼睛都不眨。
烤好的时候,赵青河撕成四份。石头和林大牛接过来,狼吞虎咽地吃。萧锋吃得慢,一边吃一边看着远处的山。
吃完,收拾好东西,继续赶路。
这回是赵青河走在前面。他走得快,步子大,石头和林大牛要小跑才能跟上。萧锋走在最后,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。
路开始往上爬。是条石阶路,一级一级,很陡。两边是密密的树林,遮得阳光透不进来。石阶上长满了青苔,很滑。石头和林大牛走得很小心,生怕摔跤。
爬了半个时辰,石头喘起来了。他停下来,扶着旁边的树,大口喘气。林大牛也停下来,弯着腰,脸都白了。
赵青河头也不回,继续往上走。
萧锋说:“歇一会儿。”
石头一屁股坐在石阶上。林大牛也跟着坐下。
萧锋站在旁边,看着下面。来路已经看不清了,全被树遮住。往上看,还是石阶,望不到头。
石头说:“还有多远?”
萧锋说:“快了。”
石头说:“你刚才也这么说。”
萧锋没说话。
歇了一会儿,继续往上爬。
这回石头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他走几步就喘一下,但没停。林大牛跟在他后面,走几步就抬头看一眼,走几步就抬头看一眼。
爬了一个时辰,石阶终于到头了。
眼前是一片平地,很大,铺着青石板。平地的尽头是一座石门,很高,很宽,门框是石头的,门扇是木头的,漆成红色。门上面挂着一块匾,写着三个字。
石头不认识。
他问萧锋:“那是什么字?”
萧锋说:“天剑宗。”
石头愣住了。
他看着那座门,看着那块匾,看着门后面隐约可见的房子。他的嘴张着,半天合不拢。
林大牛也愣住了。
他说:“这……这就是天剑宗?”
萧锋说:“是。”
石头说:“这么大?”
萧锋说:“里面更大。”
石头咽了咽口水。
赵青河站在门口,等着他们。
他说:“进去吧。”
四个人走进门。
门后面是一条很长的石阶,一级一级往上延伸,看不见尽头。石阶两边种满了松树,很高,很老,树干上长满了青苔。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。
石头走在石阶上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他走得慢,一边走一边四处看。那些松树,那些青苔,那些光影,他什么都看。
林大牛跟在他后面,也四处看。
萧锋走在中间,看着前面。
赵青河走在最前面。
走了很久,石阶终于到头了。
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广场,铺着青石板,平平整整,一望无际。广场尽头是一座大殿,巍峨雄伟,檐角翘起,像要飞起来一样。大殿门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三个字——天剑殿。
石头站在广场边缘,看着那座大殿,一动不动。
林大牛也站着,一动不动。
赵青河说:“等着。我去通报。”
他走了。
萧锋站在石头旁边,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石头才开口。
他说:“萧锋。”
萧锋说:“嗯?”
石头说:“我以后也能住在这儿?”
萧锋说:“看你。”
石头说:“看什么?”
萧锋说:“看你练得怎么样。”
石头点点头。
他看着那座大殿,眼睛里有一种光。
林大牛在旁边说:“我可能住不了。”
萧锋说:“为什么?”
林大牛说:“我太笨了。”
萧锋说:“不笨。”
林大牛说:“我学得慢。”
萧锋说:“慢不怕。怕的是不练。”
林大牛低下头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抬起头。
他看着那座大殿,说:“我想试试。”
萧锋说:“那就试。”
赵青河回来了。
他说:“走吧。你外公等着。”
萧锋跟着他往前走。石头和林大牛跟在后面,走得很小心,生怕踩坏了什么。
穿过广场,走过一条长廊,来到一个小院子。
院子不大,种着几棵桂花树,开着淡黄色的小花,香味很浓。院门口站着一个老人,头发全白了,脸上全是皱纹。他穿着一身灰袍,背微微驼着,但眼睛很亮。
萧锋看见他,走过去。
他说:“外公。”
苏云霆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他说:“回来了?”
萧锋点点头。
苏云霆说:“长高了。”
萧锋没说话。
苏云霆看着他身后那两个人。
他说:“这是?”
萧锋说:“路上捡的。”
苏云霆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他说:“捡的?”
萧锋说:“一个要报仇,一个要学剑。”
苏云霆看着石头和林大牛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进来吧。”
四个人走进院子。
院子里有一张石桌,几个石凳。苏云霆在石凳上坐下,指了指旁边的凳子。
萧锋坐下。
石头和林大牛站在旁边,不敢坐。
苏云霆说:“坐。”
两个人坐下,坐得很直,一动不敢动。
苏云霆看着他们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看着石头,说:“你叫什么?”
石头说:“石头。”
苏云霆说:“石头?”
石头说:“我没有姓。”
苏云霆点点头。
他又看着林大牛。
林大牛说:“林大牛。”
苏云霆说:“大牛?”
林大牛说:“我爹取的名。”
苏云霆点点头。
他说:“你们跟着萧锋学了多久?”
石头说:“十来天。”
林大牛说:“我也是。”
苏云霆说:“学到什么了?”
石头说:“学到怎么握剑,怎么挥剑,怎么感觉。”
林大牛说:“我也是。”
苏云霆笑了。
他说:“我也是?”
林大牛脸红了。
苏云霆说:“练一段给我看看。”
石头和林大牛站起来,走到院子中央。他们从背后拿出那根树枝,站定。
石头深吸一口气,开始练。
迈步,转腰,挥臂。一下一下,很慢,很稳。他的动作比之前连贯多了,虽然还有点生硬,但已经有模有样了。
林大牛也练。他的动作慢得多,笨得多,但他很认真,每一剑都用尽全力。
苏云霆看着他们,看着看着,点了点头。
练完,两个人收势,站在那儿,等着。
苏云霆说:“还行。”
石头松了一口气。
林大牛也松了一口气。
苏云霆看着萧锋,说:“你教的?”
萧锋点点头。
苏云霆说:“教得不错。”
萧锋没说话。
苏云霆站起来,走到石头和林大牛面前。
他看着他们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想留在天剑宗吗?”
石头愣住了。
林大牛也愣住了。
苏云霆说:“想留,就留下来。不想留,我也不勉强。”
石头说:“我想留。”
林大牛说:“我也想留。”
苏云霆点点头。
他说:“那就留下。明天开始,有人带你们。”
石头和林大牛互相看了一眼,都笑了。
傍晚的时候,石头和林大牛被人带走了。院子里只剩下萧锋和苏云霆。
两个人坐在石凳上,看着天边的夕阳。
苏云霆说:“瘦了。”
萧锋说:“没瘦。”
苏云霆说:“瘦了。”
萧锋不说话了。
苏云霆说:“你娘好吗?”
萧锋说:“好。”
苏云霆说:“你爹呢?”
萧锋说:“好。”
苏云霆点点头。
他看着夕阳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魔渊那一道,你补的?”
萧锋说:“是。”
苏云霆说:“一个人?”
萧锋说:“一个人。”
苏云霆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伸手,拍了拍萧锋的肩膀。
“好。”
萧锋听着,心里有点暖。
夕阳慢慢落下去,天边越来越红。
苏云霆说:“路上捡的那两个,你怎么想的?”
萧锋说:“顺手。”
苏云霆说:“顺手?”
萧锋说:“他们想学,我就教。”
苏云霆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他说:“你跟你娘一样。”
萧锋说:“哪儿一样?”
苏云霆说:“心软。”
萧锋没说话。
苏云霆说:“心软不是坏事。但别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萧锋说:“我知道。”
苏云霆点点头。
他站起来,往屋里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着萧锋。
他说:“晚上过来吃饭。”
萧锋说:“好。”
苏云霆进去了。
萧锋坐在院子里,看着夕阳。
太阳完全落下去的时候,天黑了。月亮升起来,很圆,很亮。
他想起石头和林大牛。他们现在应该也在看月亮吧。
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院子。桂花树还在,石桌石凳还在,外公已经进屋了。
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
月亮照着他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