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头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他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风很大,吹得树枝呜呜响。林大牛在旁边睡着,呼吸很沉,偶尔抽一下鼻子。石头躺了一会儿,轻轻坐起来,摸黑穿上衣裳。
他没有拿那根树枝。
推开门,外面很黑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院子里什么都看不清。他站在门口,听着风声,听着远处传来的什么声音。很轻,很远,像是有人在练剑。
他循着那个声音走过去。
穿过院子,走过长廊,来到一片空地。空地上站着一个人,手里握着剑,正在练。那人背对着他,看不清脸。但石头知道那是谁。
萧锋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萧锋练剑。萧锋的动作很慢,比平时教他们的时候还慢。但每一剑挥出去,空气都像被撕开一样,发出低沉的啸声。剑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,像闪电。
石头看了很久。
萧锋停下来,转过身。
“睡不着?”
石头走过去。
萧锋说:“明天要考核了。”
石头说:“嗯。”
萧锋说:“怕?”
石头想了想,说:“有一点。”
萧锋点点头。他把剑插回剑鞘,走到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。石头也跟着坐下。
两个人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风从远处吹过来,带着青草的气息。云慢慢散开,月亮露出来,照在空地上,照在他们身上。
萧锋忽然说:“我第一次参加考核的时候,也怕。”
石头看着他。
萧锋说:“那时候比你还小一点。站在那些长老面前,手都在抖。”
石头说:“后来呢?”
萧锋说:“后来过了。”
石头说:“你怎么过的?”
萧锋想了想,说:“忘了。就记得那时候很怕。”
石头低下头。
萧锋说:“怕不是坏事。不怕的人,容易死。”
石头抬起头。
萧锋站起来,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回去睡吧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石头坐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。
坐了一会儿,他也站起来,往回走。
回到院子,林大牛还在睡。石头躺下,闭上眼睛。
他想着萧锋说的话。
怕不是坏事。
不怕的人,容易死。
他记住了。
天亮了。
石头和林大牛站在院子门口,等着萧锋。萧锋没来。
石头说: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走出院子,走过长廊,穿过广场,来到天剑殿前面。
那儿已经站了几十个人。大的小的,高的矮的,都穿着自己的衣裳,手里拿着剑。有的是新买的剑,剑鞘很亮。有的是旧的,剑柄磨得发白。
石头和林大牛站在人群最边上。他们手里也拿着东西,不是剑,是两根树枝。
有人看过来,看见了他们手里的树枝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声很轻,但还是传过来。
林大牛低下头。
石头没动。
他想起萧锋说的话。
怕不是坏事。但不理那些笑的人,也不是坏事。
陈玄从大殿里走出来。
他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些人。目光扫过人群,在石头和林大牛身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。
他说:“都跟我来。”
他转身往后山走。
人群跟上去。石头和林大牛也跟上去。
后山有一块空地,很大,铺着青石板。空地中央站着几个中年人,都是天剑宗的长老。他们面前摆着一排架子,架子上放着十几把剑。
陈玄走过去,站在那几个长老旁边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些人。
“今天的考核,分三关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第一关,看你们的基本功。”
他指了指空地中央的一块区域。
“每人一套基础剑法。练完就走。”
第一个人走上去。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,长得高高大大,手里握着一把新剑。他走到中央,深吸一口气,开始练。
刺,劈,撩,扫。一剑一剑,很快,很有力。剑光闪烁,呼呼作响。
练完,他收剑,站在那儿。
几个长老互相看了一眼,点点头。
陈玄说:“过。”
那少年笑了,走到另一边。
第二个走上去。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。一个一个走上去,一个一个练。有的快,有的慢,有的好,有的差。过了十几个,也有几个没过,低着头走开了。
轮到石头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。
他走过去,站在空地中央。手里握着那根树枝,和那些人手里的真剑比起来,很扎眼。
人群里又有人笑了。
石头没理他们。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他开始练。
迈步,转腰,挥臂。一剑一剑,很慢,很稳。没有剑光,没有呼呼声,只有树枝划破空气的轻啸。
他练得很慢,但每一剑都很到位。脚落地的位置,腰转动的角度,胳膊甩出的时机,都恰到好处。
几个长老看着,互相看了一眼。
陈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动了一下。
石头练完,收剑,站在那儿。
陈玄说:“过。”
石头走下来,走到林大牛旁边。
林大牛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
“石头,你过了!”
石头点点头。
旁边那些刚才笑的人,不笑了。
轮到林大牛了。
他走上去,站在空地中央。手里握着那根树枝,手在抖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练。
迈步,转腰,挥臂。
第一剑,迈步太大,腰没转。
他愣了一下,停下来,又从头开始。
第二剑,迈步对了,腰也转了,但胳膊慢了。
他又停下来。
人群里有人笑了。
林大牛的脸涨红了。他听见那些笑声,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但他没理。他又从头开始。
第三剑,迈步,转腰,挥臂。这一回,三个动作连上了。
他继续练下去。一剑一剑,很慢,很笨。但他一剑都没停,一剑一剑练完。
练到一半的时候,有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。
“这么笨还来考什么?”
林大牛的剑顿了一下。但他没停,继续练。
又有声音说:“回去吧,别丢人了。”
林大牛的胳膊抖了一下,但他还是没停。
他想起石头说的话。想起萧锋说的话。
怕不是坏事。但不理那些人,也不是坏事。
他练完了最后一剑。
收剑,站在那儿。浑身是汗,手还在抖。
几个长老互相看了一眼。
其中一个说:“基本功太差。”
另一个说:“但他坚持练完了。”
第三个说:“一共错了九次,但一次都没停。”
他们看着陈玄。
陈玄说:“过。”
林大牛愣住了。
他站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那几个刚才笑他的人,也不笑了。
石头跑过去,拉着他的胳膊。
“大牛,过了!你过了!”
林大牛这才反应过来。他看着石头,看着周围的人,看着那几个长老。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很傻,但很开心。
第二关在下午。
地点换了一个地方,是一个小山谷。山谷里立着几十根石柱,高高低低的,上面刻满了纹路。风吹过石柱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有人在哭。
陈玄站在那些石柱前面。
“这是天剑宗的剑意石柱。每一根里面都封着一道剑意。”
他指着那些石柱。
“你们一个一个上去,感受那些剑意。能感受到一道的,就算过。”
人群里有人问:“感受不到呢?”
陈玄说:“明年再来。”
第一个人走上去。他走到一根石柱面前,伸出手,放在上面。闭上眼睛,皱着眉。
过了一会儿,他睁开眼睛,摇摇头。
陈玄说:“下一个。”
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。一个一个走上去,一个一个摇摇头。有的皱着眉,有的咬着牙,有的脸都憋红了。但还是摇摇头。
过了十几个人,只有两个感受到了。
轮到石头了。
他走到一根石柱面前,看着那些纹路。纹路很深,密密麻麻的,像活的,在石头上蜿蜒。
他伸出手,放在上面。
手刚碰到石柱,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他看见了什么。
一把剑。一把很大的剑,从天上斩下来。剑光刺眼,什么都看不清。但他感觉到了那道剑意。
凌厉。霸道。像要把一切都斩碎。
他的身体晃了一下。
但他没松手。
他站在那儿,感受着那道剑意。感受它在体内冲撞,感受它在脑子里咆哮。他咬着牙,扛着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那道剑意慢慢安静下来。
他睁开眼睛,松开手。
陈玄说:“感受到了?”
石头点点头。
陈玄说:“过。”
石头走下来,走到林大牛旁边。
林大牛说:“石头,你太厉害了。”
石头说:“你也行的。”
林大牛走上去。
他站在一根石柱面前,伸出手,放在上面。
闭上眼睛,皱着眉。
什么也没有。
他又试了一根。
什么也没有。
第三根,第四根,第五根。
一根一根试过去,什么也没有。
他站在那儿,手垂在身侧,低着头。
人群里有人小声说:“笨成这样,还想考?”
林大牛听见了。他握紧了拳头。
但他没回头。
他又走到下一根石柱面前。
陈玄说:“时间快到了。”
林大牛没理他。他把手放在石柱上。
闭上眼睛,皱着眉。
什么也没有。
他又走到下一根。
陈玄说:“还剩最后一根。”
林大牛走过去。那是角落里的一根石柱,很细,很矮,不起眼。上面刻的纹路也很少,稀稀拉拉的。
他把手放上去。
脑子里什么也没有。
他站在那儿,没动。
然后他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远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
他听不清说什么,但他听见了。
他睁开眼睛。
陈玄看着他。
林大牛说:“我……我听见了。”
陈玄说:“听见什么?”
林大牛说:“有人在说话。很远。”
陈玄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过。”
林大牛愣住了。
他走下石柱,走回石头旁边。
石头说:“你听见了?”
林大牛说:“听见了。很远。”
石头说:“那是什么?”
林大牛说:“不知道。”
两个人站在一起,看着那根角落里的石柱。
第三关在傍晚。
地点是后山的一块悬崖边上。悬崖很高,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峡谷。风很大,吹得人站不稳。
陈玄站在悬崖边上。
“第三关,测你们的剑心。”
他看着那些人。
“一个一个走到悬崖边上,往下看。不怕的,就算过。”
人群里有人问:“就这么简单?”
陈玄说: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第一个人走上去。他走到悬崖边上,往下看了一眼。脸白了,腿软了,往后退了一步。
陈玄说:“下一个。”
第二个人走上去。看了一眼,退回来。
第三个人,第四个人,第五个人。
一个一个走上去,一个一个退回来。有几个腿都软了,扶着旁边的石头才站稳。
轮到石头了。
他走过去,站在悬崖边上。
往下看。很深,很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风吹上来,凉飕飕的,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。
他想起了魔渊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回来。
陈玄说:“过。”
石头走下来,看着林大牛。
林大牛走上去。
他站在悬崖边上,往下看。
腿在抖。手在抖。整个人都在抖。
但他没退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下面那片黑暗。风吹过来,他的身子晃了一下,差点没站稳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又站住了。
他想起萧锋说的话。
怕不是坏事。不怕的人,容易死。
他怕。但他不退。
他站了很久。
久到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,小声嘀咕。久到那几个长老交换了一下眼神。
但他还是没退。
陈玄说:“可以了。”
林大牛转身往回走。腿还在抖,走得很慢,但一步都没乱。他走回石头旁边,站定。
陈玄说:“过。”
林大牛看着陈玄,好像没听清。
石头一把抱住他。
“大牛!你过了!”
林大牛被他抱着,半天没动。然后他忽然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流下来了。
太阳完全落下去了。天边还剩最后一点暗红,慢慢被夜色吞没。
陈玄站在台阶上,看着剩下的人。
“今天就到这儿。过了的,明天来剑堂领剑。没过的,明年再来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那几个长老也跟着走了。
人群慢慢散开。过了的笑着说话,没过的低着头走开。
石头和林大牛站在那儿,谁都没动。
林大牛说:“石头,我们真的过了?”
石头说:“真的。”
林大牛说:“不是做梦?”
石头说:“不是。”
林大牛伸手捏了一下自己的脸。疼。
他笑了。
两个人往回走。
天黑了,月亮升起来。路看不太清,但他们走得很快。走了一会儿,林大牛忽然停下来。
他说:“石头,萧锋呢?”
石头也停下来。他四处看了看,没看见萧锋的影子。
他说:“可能回去了。”
林大牛说:“他看见了吗?”
石头说:“应该看见了。”
林大牛点点头。
两个人继续往回走。
走到院子门口,他们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。
萧锋。
他站在月光下,背对着他们,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。
石头和林大牛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萧锋没回头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过了?”
石头说:“过了。”
萧锋点点头。
他转过身,看着他们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他说:“明天去领剑。”
石头说:“那你呢?”
萧锋说:“我还在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石头和林大牛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林大牛说:“石头,萧锋是不是挺高兴的?”
石头想了想,说:“应该是。”
林大牛说:“他脸上看不出来。”
石头说:“他一直这样。”
两个人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进院子。
院子里,月光很亮。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淡淡的。
他们站在那儿,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林大牛忽然说:“石头,我们真的过了。”
石头说:“嗯。”
林大牛说:“以后能用真剑了。”
石头说:“嗯。”
林大牛说:“我做梦都没想到。”
石头看着他。
林大牛站在月光下,脸上还有泪痕,但他在笑。
石头说:“走吧,回去睡觉。”
两个人走进屋里。
屋里很黑,但他们躺下后,谁都没睡着。
过了很久,石头忽然说:“大牛。”
林大牛说:“嗯?”
石头说:“你今天站在悬崖边上的时候,想什么?”
林大牛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想萧锋说的话。”
石头说:“什么话?”
林大牛说:“怕不是坏事。”
石头没说话。
林大牛说:“我记住了。”
窗外,月光静静地照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