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锋在青阳镇待了五天。
头两天,他什么都没做,就在家里待着。帮娘烧火,陪爹打铁,坐在院子里看那棵树。苏婉天天做好吃的,萧山话还是不多,但偶尔会多看他一眼。
第三天,他去落霞峰。
站在山顶,看着那面山壁。一百五十道剑痕还在,父亲的,他自己的,整整齐齐排着。风吹过来,带着青草的气息。他站了很久,然后拔出剑,开始练。
一剑一剑,很慢,很稳。剑光划过,落在山壁上,留下新的痕迹。
第一百五十一道。
第一百五十二道。
第一百五十三道。
练到太阳落山,他停下来,看着那些新刻的痕迹。很浅,很细,但都是他自己的。
他收剑,转身下山。
第四天,他又去。
第五天,还是去。
每天练几十道新痕,练到天黑才回来。苏婉问他怎么天天上山,他说想练剑。苏婉就不问了。
第六天早上,萧锋起来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他推开院门,准备上山。刚迈出去一步,就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灰色的衣裳,背对着他,站在晨雾里。身形很瘦,肩膀微微佝偻着,一动不动。
萧锋的手握住了剑柄。
那人转过身来。
是个老人,六十多岁的样子,头发全白了,脸上全是皱纹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,腰间挂着一把剑。剑鞘很旧,剑柄磨得发亮。
他看着萧锋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落在他腰间的剑上。
“萧锋?”
萧锋说:“你是谁?”
老人说:“姓周。单名一个‘横’字。”
萧锋心里一动。
周横。天剑宗四大长老之一,周荣的哥哥。他已经退隐多年,不在天剑宗理事了。
周横说:“你外公让我来。”
萧锋说:“什么事?”
周横说:“路上说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萧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。院门还开着,灶房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了,娘在做早饭。
他跟上周横。
两个人走出镇子,走上一条小路。周横走得很快,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。萧锋跟在他旁边,走了一会儿,问:“我外公让你来干什么?”
周横说:“送信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萧锋。
萧锋接过来,拆开看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。
“锋儿:剑域来人,已至天剑宗。速归。外公。”
萧锋把信折起来,收好。
他说:“剑域来的人?”
周横说:“天剑宗本来就属剑域。只是这些年走得远了,他们想拉回去。”
萧锋说:“拉不回去呢?”
周横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就打。”
萧锋没说话。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周横忽然说:“你外公说,你一个人补了魔渊的裂痕?”
萧锋说:“是。”
周横点点头。
他说:“那道裂痕,我当年看过。补不上。”
萧锋说:“后来补上了。”
周横说:“我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比你外公强。”
萧锋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周横说:“剑域那边来了三个人。一个老的,两个小的。老的叫秦广,是剑域四大剑派之一的人。年轻的那两个,是他的徒弟。”
萧锋说:“他们来干什么?”
周横说:“说是切磋。其实就是探底。”
萧锋说:“探什么底?”
周横说:“探你外公的身体。探天剑宗的底。探你这半年多冒出来的小子有多深。”
萧锋说:“我?”
周横说:“你的事,剑域那边已经听说了。补魔渊裂痕,一个人。天剑宗几十年没出过这样的人。”
他看着萧锋。
“他们想看看你是真货还是假货。”
萧锋没说话。
两个人走到一个岔路口,周横停下来。
他说:“我就送到这儿。你顺着这条路一直走,天黑前能到下一个镇子。路上小心。”
萧锋说:“你不跟我回天剑宗?”
周横说:“我退隐了。不管这些事。”
他看着萧锋。
“但你外公让我带信,我就带。这是人情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。
萧锋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。
然后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一个时辰,天完全亮了。太阳照下来,晒得人身上发热。他走得很快,心里想着那封信。
剑域来人了。
三个。
老的叫秦广。
来探底的。
他想起赵青河说过的话。剑域和天剑宗,这些年走得越来越远。剑域想把天剑宗拉回去,天剑宗不想回去。
现在终于到了这一步。
他走得更快了。
中午的时候,他在路边一棵大树下停下来,拿出干粮吃。吃着吃着,他忽然听见马蹄声。
很急,很快。
他站起来,往路上看。
远处有一匹马,正飞快地跑过来。马上坐着一个人,穿着青色的衣裳,伏在马背上,拼命抽着鞭子。
马跑近了。
那人看见萧锋,忽然勒住马。马嘶鸣一声,人立起来。那人稳住马,跳下来。
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脸很白,眼睛很亮。他看着萧锋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落在他腰间的剑上。
“萧锋?”
萧锋说:“你是谁?”
那人说:“秦烈。秦广是我爹。”
萧锋的手握住了剑柄。
秦烈看着他的手,笑了。
“别紧张。我不是来打架的。”
萧锋说: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秦烈说:“赶路。路过这儿,看见有人,就停下来看看。”
他看着萧锋。
“你就是那个补了魔渊裂痕的人?”
萧锋说:“是。”
秦烈点点头。他上下打量着萧锋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比我小?”
萧锋说:“十八。”
秦烈说:“我二十一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你十八,就能一个人补魔渊。我二十一,还在跟我爹学。”
萧锋没说话。
秦烈说:“有空切磋一下。”
他跳上马,一勒缰绳,马又跑起来,很快消失在路尽头。
萧锋站在那儿,看着那匹马消失的方向。
秦烈。
秦广的儿子。
他来干什么?
真是路过?
萧锋收起干粮,继续往前走。
傍晚的时候,他到了一个镇子。找了家客栈,要了一间房。
吃完饭,他坐在房间里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
他想着今天的事。周横的信,秦烈的话,还有那个剑域来的秦广。
明天继续赶路。
后天就能到天剑宗。
他躺下,闭上眼睛。
那盏灯还亮着。
第二天早上,他起来继续赶路。
走了一上午,下午的时候,他忽然又听见马蹄声。
这回不止一匹。
他停下来,站在路边。
远处有三匹马,正飞快地跑过来。马上坐着三个人,都穿着青色的衣裳。跑在最前面的,是秦烈。
马跑到他面前,秦烈勒住马,跳下来。
他笑着说:“又见面了。”
萧锋说:“路过?”
秦烈说:“不是。专门来找你的。”
萧锋说:“找我干什么?”
秦烈说:“我爹想见你。”
他指着身后那两个人。一个中年人,脸很冷,眼睛很利。还有一个年轻人,和秦烈差不多大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秦烈说:“这是我爹。”
那个中年人看着萧锋,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,然后落在他腰间的剑上。
他说:“你就是萧锋?”
萧锋说:“是。”
秦广点点头。
他说:“听说你一个人补了魔渊的裂痕?”
萧锋说:“是。”
秦广说:“用的什么剑?”
萧锋说:“外公的剑。”
秦广说:“给我看看。”
萧锋没动。
秦广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怎么,怕我抢?”
萧锋说:“不怕。”
他拔出剑,递给秦广。
秦广接过来,看着那把剑。剑身上有很多缺口,一道一道,密密麻麻。他看着那些缺口,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剑还给萧锋。
他说:“好剑。”
萧锋把剑插回去。
秦广说:“你外公的剑,跟了他五十年。现在给你了。”
他看着萧锋。
“他看好你。”
萧锋没说话。
秦广说:“走吧。一起回天剑宗。”
他跳上马。
萧锋说:“我走路。”
秦广说:“那我们先走。”
他一勒缰绳,马跑起来。那两个人跟着他,很快消失在路尽头。
秦烈临走前,回头看了萧锋一眼。
“有空切磋!”
萧锋站在那儿,看着他们消失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