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锋站在天剑宗的山门前,看着那条通往山下的石阶。
天刚蒙蒙亮,雾气很重,石阶一直往下延伸,消失在白茫茫的雾里。身后传来脚步声,他没有回头。
苏云霆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想好了?”
萧锋说:“想好了。”
苏云霆说:“回去多久?”
萧锋说:“几个月吧。”
苏云霆点点头。
他看着那些雾气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知道我第一次离开天剑宗的时候,是什么感觉吗?”
萧锋转过头。
苏云霆说:“那时候我二十岁,和你现在差不多大。下山的时候,回头看了三次。”
他笑了笑,笑得很淡。
“后来走得多了,就不回头了。”
萧锋没说话。
苏云霆说:“走吧。别让你娘等急了。”
萧锋点点头。
他转过身,看着苏云霆。
苏云霆站在雾气里,满头白发,背微微驼着。但他站在那里,就像一块石头,风吹不动。
萧锋说:“外公,我走了。”
苏云霆点点头。
萧锋转身,走下石阶。
雾气很快把他吞没。石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,两边的松树越来越密,越来越暗。他走得很稳,一步一级,没有回头。
走了很久,石阶到头了。
眼前是一条山路,弯弯曲曲,往山下延伸。他站在路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山门已经看不见了,被雾气遮得严严实实。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两个时辰,雾气散了。太阳照下来,暖洋洋的。路边的野草长得很高,开着些细碎的小白花。他走得慢,走几步就看看路边的东西。
有只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,跑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着他。他站着没动,野兔看了一会儿,又跑走了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下午的时候,他到了一个小镇子。
镇子不大,只有一条街,稀稀拉拉开着几家店铺。他走进镇子,找了一家客栈,要了一间房。
店小二是个年轻人,看着他的剑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客官是剑客?”
萧锋说:“不是。”
店小二说:“那您这剑……”
萧锋说:“防身用的。”
店小二点点头,不再问了。
萧锋进了房间,把剑放在床头。躺在床上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木头的,有些裂缝,从裂缝里能看见上面的瓦片。
他躺了一会儿,又坐起来,推门出去。
镇上很热闹。正是傍晚的时候,赶集的人还没散完,卖东西的还在吆喝。他在街上走了一圈,看见一个卖糖人的老头。
老头坐在路边,面前摆着一个小摊子,上面插着几个糖人。有小鸟,有小狗,还有一个小男孩拿着一把剑。
萧锋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那个小男孩。
老头说:“喜欢这个?”
萧锋说:“多少钱?”
老头说:“三文。”
萧锋掏出三文钱,递给老头。老头把那个糖人拿下来,递给他。
萧锋接过来,看着那个糖人。
和他小时候李老伯给他捏的一模一样。
他拿着糖人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街尾,有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择菜。她的动作很慢,一下一下,把黄叶子择掉,扔进旁边的篮子里。
萧锋站了一会儿,看着她择菜。
老妇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小伙子,买不买菜?”
萧锋说:“不买。”
老妇人说:“那你站这儿干什么?”
萧锋说:“看您择菜。”
老妇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看择菜有什么好看的?”
萧锋没说话。
老妇人低下头,继续择菜。
萧锋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早上,他继续赶路。
路还是那条路,山还是那些山。他走得不快不慢,一步一级。中午的时候,他在路边一棵大树下停下来,拿出干粮吃。
吃着吃着,他忽然听见什么声音。
很轻,很远,像是有人在哭。
他站起来,往那个方向走。
走了几十步,看见一个小孩蹲在草丛里。五六岁,穿得破破烂烂的,脸上全是泥。他蹲在那儿,抱着膝盖,一抽一抽地哭。
萧锋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小孩抬起头,看着他。眼睛红红的,脸上还有泪痕。
萧锋说:“怎么了?”
小孩说:“我娘……我娘不见了……”
萧锋说:“怎么不见的?”
小孩说:“刚才还在……我去捉蚂蚱……回来就不见了……”
萧锋看了看四周。这是一个岔路口,一条往东,一条往西。他不知道小孩的娘往哪边去了。
他蹲下来,看着小孩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小孩说:“狗蛋。”
萧锋说:“狗蛋,你在这儿等着。我去找。”
狗蛋说:“你不会骗我吧?”
萧锋说:“不会。”
他站起来,往东边走了几十步。路上没有人,什么痕迹都没有。他又走回来,往西边走了几十步。
西边的路上有脚印。大人的脚印,新的。
他走回来,对狗蛋说:“这边。”
狗蛋站起来,跟着他走。
走了几百步,前面出现一个女人。她站在路边,四处张望,脸色很急。看见狗蛋,她愣了一下,然后冲过来,一把抱住他。
“狗蛋!你跑哪儿去了!”
狗蛋说:“我去捉蚂蚱了……”
女人抱着他,哭起来。
萧锋站在旁边,看着她们。
女人哭了一会儿,抬起头,看着萧锋。
“是你帮我找到他的?”
萧锋说:“顺路。”
女人说:“谢谢……谢谢你……”
萧锋说:“不用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。
走回岔路口,他拿起放在树下的包袱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想起那个糖人。从怀里拿出来看了看,还在,没坏。
他把糖人收好,继续往前走。
傍晚的时候,他在一个小村子停下来。
村子很小,只有十几户人家。他找了一户人家借宿,是一个老妇人,一个人住。
老妇人给他煮了一碗面,端到他面前。
“吃吧,没什么好东西。”
萧锋接过来,吃了几口。
老妇人坐在旁边,看着他。
“小伙子,去哪儿?”
萧锋说:“回家。”
老妇人说:“家在哪儿?”
萧锋说:“青阳镇。”
老妇人说:“远吗?”
萧锋说:“还有几天路。”
老妇人点点头。
她看着他的剑,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会剑?”
萧锋说:“会一点。”
老妇人说:“我儿子也会。他出去闯荡了,好几年没回来。”
萧锋没说话。
老妇人说:“也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。”
萧锋说:“他会回来的。”
老妇人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是个好孩子。”
萧锋低下头,继续吃面。
吃完饭,老妇人给他铺了一张床。他躺下,看着屋顶。
屋顶是草搭的,有些地方漏着光。月光从那些缝隙里漏下来,一点一点的,像星星。
他想起那个老妇人说的话。
我儿子也会。他出去闯荡了,好几年没回来。
他想起自己。他也出来闯荡了。快一年了。
娘在家里等他。
他闭上眼睛。
那盏灯还在。比之前更亮了。
他慢慢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他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老妇人已经起来了,在院子里喂鸡。看见他出来,她笑了笑。
“起来了?锅里还有粥。”
萧锋说:“谢谢。”
他吃了粥,收拾好东西,继续赶路。
走到村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妇人还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。
他挥了挥手。
老妇人也挥了挥手。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又走了三天。
第四天下午,他站在一个山坡上,看着远处。
远处有一个镇子。镇子不大,房子稀稀拉拉的,炊烟袅袅地升起来。
青阳镇。
他看了一会儿,开始往下走。
走到镇口,那棵老槐树还在。树下没有人,李老伯今天没出摊。他站了一会儿,走进镇子。
路过演武场,场里有人在练剑。教习站在高台上,手里拿着藤条,骂骂咧咧的。那些少年满头大汗,一剑一剑地练着。
他没停,继续往前走。
走过青石板路,走过那些巷子,走到镇子东头。
远远的,他听见了打铁声。
叮当,叮当,叮当。
还是那个声音,和以前一模一样。
他站在巷口,看着那间铁匠铺。
萧山光着膀子,在铺子里打铁。一锤一锤,不紧不慢。汗水顺着他脊背的肌肉往下淌,每一锤落下,火星四溅。
萧锋走过去,站在门口。
萧山抬起头,看见他,手上的锤子顿了顿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回来了?”
萧锋点点头。
萧山放下锤子,走过来。他伸手,拍了拍萧锋的肩膀。
“长高了。”
萧锋说:“爹。”
萧山点点头。
“你娘在灶房。”
萧锋走进院子。
那棵小树还在。比之前又高了一大截,树干粗了一圈,叶子更密了。绿油油的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
树干很粗,树皮很糙,摸上去有点扎手。
他摸了一会儿,站起来,往灶房走。
灶房里,苏婉正在做饭。炊烟袅袅,飘出阵阵香味。
萧锋站在门口。
苏婉回过头,看见他,手上的东西掉在地上。
她愣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萧锋说:“娘,我回来了。”
苏婉冲过来,一把抱住他。
抱得很紧。
萧锋被她抱着,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。
他伸手,拍拍她的背。
“娘,我没事。”
苏婉不说话,只是抱着他。
抱了很久。
最后她松开他,看着他的脸。眼眶红红的,但没哭。
她说:“瘦了。”
萧锋说:“没瘦。”
苏婉说:“瘦了。回来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萧锋笑了。
那天晚上,苏婉做了很多菜,摆了一桌子。
萧山,萧锋,苏婉,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。
萧锋吃得很快,吃了三大碗。苏婉一直给他夹菜,碗里堆得满满的。
萧山埋头吃饭,偶尔看一眼萧锋。
吃完饭,萧锋帮母亲收拾碗筷。
苏婉洗碗,他在旁边擦碗。
擦着擦着,苏婉忽然说:“外公好吗?”
萧锋说:“好。身体好多了。”
苏婉点点头。
萧锋说:“外公让我带句话给娘。”
苏婉手上的动作停了停。
萧锋说:“外公说,他想你。”
苏婉的眼泪掉下来。
她低着头,继续洗碗。
水哗哗地流着,碗在她手里转来转去。
洗了很久,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里,擦干手。
然后她转过身,看着萧锋。
“娘也想他。”
萧锋点点头。
苏婉伸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谢谢你,锋儿。”
萧锋说:“谢我什么?”
苏婉说:“谢谢你替娘去看他。”
萧锋没说话。
苏婉说:“去吧。路上累了,早点睡。”
萧锋点点头,走出灶房。
院子里,月光很亮。那棵小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淡淡的,摇摇晃晃。
他走过去,靠着树干坐下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
他看了一会儿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
“韩青,我回来了。”
树叶摇了摇。
他笑了。
坐了很久,他站起来,回屋睡觉。
躺在床上,他闭上眼睛。
那盏灯还亮着。
很亮,很暖。
他想着今天的事,想着娘说的话,想着爹拍他肩膀时的样子。
想着想着,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