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云霆躺了三天。
大夫进进出出,药一碗一碗地端进去,又原样端出来。萧锋守在床边,看着外公的脸。那张脸比之前更瘦了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深陷下去。嘴唇干裂,呼吸很弱,胸口微微起伏着。
第三天傍晚,苏云霆睁开眼睛。
他看见萧锋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得很淡,嘴角动了动。
“还在这儿?”
萧锋说:“在。”
苏云霆说:“我睡了多久?”
萧锋说:“三天。”
苏云霆点点头。他动了动,想坐起来。萧锋扶着他,慢慢坐直。
苏云霆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的光。夕阳照进来,把屋里染成橘红色。
他说:“秦广走了?”
萧锋说:“走了。”
苏云霆说:“他的剑断了?”
萧锋说:“断了。”
苏云霆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那把剑,跟了他十年。”
萧锋没说话。
苏云霆说:“我的剑,跟了我五十年。”
他看着萧锋。
“你的剑,也会跟你很多年。好好对它。”
萧锋说:“我知道。”
苏云霆点点头。
他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
“那场比试,你看了?”
萧锋说:“看了。”
苏云霆说:“最后一剑,你看清了吗?”
萧锋想了想,说:“看清了。”
苏云霆说:“什么感觉?”
萧锋说:“很重。”
苏云霆笑了。
“是很重。那一剑,我用尽了全力。”
他看着窗外。
“老了。要是年轻二十岁,不用这么拼。”
萧锋说:“外公不拼也能赢。”
苏云霆摇摇头。
“赢不了。秦广那剑,比我想的重。不拼,现在躺着的就是我了。”
他伸出手,握住萧锋的手。
那只手很瘦,皮包着骨头,但握得很紧。
“锋儿,你记住。有些时候,得拼。不拼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萧锋点点头。
苏云霆松开手,靠在床头。
“去吧。让大夫进来。”
萧锋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外公靠在床头,夕阳照在他脸上,把那些皱纹照得清清楚楚。
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
大夫进去的时候,萧锋站在院子里。
陈玄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醒了?”
萧锋点点头。
陈玄说:“大夫怎么说?”
萧锋说:“刚进去。”
陈玄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看着那扇门,说:“你外公这次,伤得不轻。”
萧锋说:“我知道。”
陈玄说:“秦广那剑,是奔着要他命去的。”
萧锋的手握紧了。
陈玄说:“但秦广的剑断了。他也没讨到好。”
他看着萧锋。
“你外公赢了。”
萧锋没说话。
大夫出来了。
萧锋迎上去。
大夫说:“命保住了。但得养。最少半年。”
萧锋说:“能养好吗?”
大夫说:“看他自己。”
他背着药箱走了。
萧锋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门。
陈玄说:“进去吧。他等你。”
萧锋推开门,走进去。
苏云霆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。听见脚步声,他睁开眼。
“大夫怎么说?”
萧锋说:“半年。”
苏云霆笑了。
“半年?我当他要说一年。”
他看着萧锋。
“半年就半年。正好歇歇。”
萧锋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。
苏云霆说:“这几天,天剑宗有什么事?”
萧锋说:“没有。”
苏云霆说:“剑域那边呢?”
萧锋说:“秦广走了,没再派人来。”
苏云霆点点头。
他看着屋顶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他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萧锋说:“我知道。”
苏云霆说:“他这次来,就是探底的。探完了,回去准备。下次来,就不是三个人了。”
萧锋说:“那怎么办?”
苏云霆说:“练。”
他看着萧锋。
“你带着他们练。把天剑宗的人,都练起来。”
萧锋说:“我?”
苏云霆说:“你。”
他伸出手,握住萧锋的手。
“锋儿,我没几年了。你表舅天赋不够,扛不起。天剑宗这一代,能扛事的,就你了。”
萧锋没说话。
苏云霆说:“怕吗?”
萧锋想了想,说:“怕。”
苏云霆说:“怕就对了。不怕的人,走不远。”
他松开手。
“去吧。明天开始,带他们练。”
萧锋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外公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呼吸很平稳。
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
萧锋站在院子里,看着月亮。月光很亮,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。
陈玄还站在那儿。
萧锋走过去。
陈玄说:“他让你带人练?”
萧锋说:“是。”
陈玄说:“你怎么想?”
萧锋说:“练。”
陈玄点点头。
他看着月亮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天剑宗的弟子,有一百多个。你能带多少?”
萧锋说:“不知道。”
陈玄说:“从明天开始,我帮你。”
萧锋说:“好。”
陈玄转身走了。
萧锋站在院子里,看着月亮。
他想起外公说的话。
你没几年了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还在,好好的。
他握紧拳头。
第二天早上,萧锋去了外院。
石头和林大牛正在练剑。看见他进来,他们停下来。
石头说:“萧锋,你外公好了吗?”
萧锋说:“在养。”
林大牛说:“那就好。”
萧锋看着他们。
他说:“从今天开始,我要带人练剑。”
石头说:“带谁?”
萧锋说:“天剑宗的弟子。”
石头愣了一下。
林大牛也愣了一下。
石头说:“你带他们?”
萧锋说:“是。”
石头说:“那我们呢?”
萧锋说:“一起。”
石头和林大牛互相看了一眼。
石头说:“行。”
萧锋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。
“下午开始。你们先练着。”
他走了。
石头和林大牛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
林大牛说:“石头,萧锋要带整个天剑宗的人练剑?”
石头说:“好像是。”
林大牛说:“他能行吗?”
石头想了想,说:“能。”
林大牛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石头说:“他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。”
林大牛点点头。
他们继续练剑。
下午的时候,广场上站满了人。
一百多个弟子,大的小的,高的矮的,都穿着青色的衣裳,手里握着剑。他们站成几排,看着站在最前面的萧锋。
陈玄站在萧锋旁边。
萧锋看着那些人。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。也是这么多的人,也是这么大的广场。那时候他看着别人练,现在他站在前面,带着别人练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从今天开始,每天下午,在这儿练剑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萧锋说:“练什么?练基础。”
有人小声说:“基础?我们天天练基础。”
萧锋看着他。
那人被他看得低下头。
萧锋说:“你们练的基础,不对。”
他拔出剑。
“看好了。”
他开始练。
迈步,转腰,挥臂。一剑一剑,很慢,很稳。没有剑光,没有呼呼声,只有最简单的动作。
练完,他收剑。
“就这个。每天练一百遍。”
人群里有人嘀咕。
萧锋说:“不服的,出来。”
没人动。
萧锋说:“出来。”
一个高个子走出来。萧锋认出来了,是那天笑石头的那个人。
高个子说:“你这个,我也会。”
萧锋说:“试试。”
高个子拔出剑,开始练。
迈步,转腰,挥臂。一剑一剑,很快,很有力。剑光闪烁,呼呼作响。
练完,他看着萧锋。
萧锋说:“第三剑,你的腰没转到位。第五剑,你的脚迈大了。第七剑,你的胳膊抬高了。”
高个子愣住了。
萧锋说:“你自己感觉不到吗?”
高个子没说话。
萧锋说:“这就是基础。你以为你会,其实你不会。”
他看着所有人。
“每天一百遍。练到你们不用想,身体自己就会动。”
没有人再说话。
萧锋说:“开始。”
一百多个人,开始练剑。
萧锋站在前面,看着他们。
石头和林大牛站在第一排,练得最认真。
萧锋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到边上。
陈玄站在那儿。
陈玄说:“你刚才那一套,是你自己想的?”
萧锋说:“我爹教的。”
陈玄点点头。
他说:“你爹是个好师父。”
萧锋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些人练剑。一百多个人,一百多把剑,在阳光下闪烁。
太阳慢慢往西边落。
萧锋站了一下午。
傍晚的时候,练完了。人群慢慢散开,往各自的院子走。
石头和林大牛走过来。
石头说:“萧锋,明天还来吗?”
萧锋说:“来。”
石头笑了。
林大牛也笑了。
他们走了。
萧锋站在广场上,看着天边的夕阳。
陈玄走过来。
“明天继续?”
萧锋说:“继续。”
陈玄点点头。
他走了。
萧锋一个人站在广场上。
夕阳照在他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往外公的院子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