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石头站在了魔渊边缘。
雾气从谷底翻涌上来,灰白色的,像活的一样在脚下流动。风从底下吹上来,带着那股熟悉的味道——腐烂的,腥甜的,三年了,一点没变。他站了一会儿,往下看,什么都看不见。
两把剑挂在腰上。左边是自己的,右边是周虎的。沉甸甸的。
他开始往下走。
雾气越来越浓,光线越来越暗。那些黑色的石头还是老样子,长满了青苔,湿漉漉的,踩上去很滑。他走得很稳,三年在山里练出来的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
走了很久,下到谷底。
那片开阔地还是老样子。黑色的石头,寸草不生的地面。那个巨大的山洞,洞口黑漆漆的,风从里面吹出来,带着更浓的腥臭味。
他走到洞口前,蹲下来看那些封印纹路。
一百三十七道。每一道都在,但有好几道裂开了。裂痕比三年前更深,更宽,光芒沿着裂痕疯狂地窜动,红的白的,刺眼的,往洞口的方向涌。有些裂痕已经连在一起,织成一张破碎的网。
他伸手摸了一道裂痕。
手指刚碰到,脑子里嗡的一声。那些残魂又在黑暗里涌动,比三年前更多,更躁动。它们在嘶吼,在尖叫,在拼命往裂痕上撞。每撞一下,裂痕就大一点,光就弱一点。
他松开手,站起来。
拔出两把剑。
左手自己的,右手周虎的。两把剑在黑暗里泛着淡淡的光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开始补。
剑意从胸口涌出来,沿着手臂流下去,流进剑里,再从剑尖流进那些裂痕。他一道一道地补,从最深的开始,慢慢往上填。
那些残魂感觉到了,冲得更疯了。它们在下面嘶吼,尖叫,拼命往上撞。整个谷底都在震动,那些黑色的石头在颤抖,碎石从洞壁上滚落下来。
他没理它们。一道一道地补,不急,不慢。
补了一道,两道,三道。
补到第五道的时候,那些残魂忽然安静了。
它们停在下面,看着他。
他感觉到那些目光。无数双眼睛,从黑暗里看着他。
他没停。继续补。
补到第十道的时候,它们又开始冲。
更疯狂地冲。整个谷底都在摇晃,头顶有碎石掉下来,砸在他身边,砸在他脚边。他没躲,继续补。
补到第二十道的时候,他的手臂开始发抖。
剑意消耗得太快,胸口那盏灯越来越暗。他咬着牙,继续补。
补到第三十道的时候,他的视线开始模糊。
那些裂痕在眼前晃动,分不清哪道补过哪道没补过。他停下来,闭了闭眼。再睁开,继续补。
补到第四十道的时候,他的腿软了一下。
他单膝跪在地上,用剑撑着身体。大口喘气,汗从额头上滴下来,滴在那些裂痕上。
他抬起头,看着剩下的那些裂痕。
还有三十七道。
他站起来。
继续补。
第四十一道,第四十二道,第四十三道。
那些残魂叫得更疯了。它们在下面涌动,翻滚,像一锅煮沸的水。有几道特别亮的,已经开始往裂痕外面挤。有东西从裂痕里探出来,像手,又像爪子,抓向他的腿。
他侧身让开,反手一剑砍断那只爪子。那东西尖叫一声,缩回去。
他继续补。
第五十道,第五十一道,第五十二道。
那盏灯快灭了。
他感觉胸口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了。但他的手还在动,剑尖还在那些裂痕上划过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只是机械地动着,动着。
补到第七十道的时候,他倒下去了。
跪在地上,双手撑着地,大口喘气。那些残魂的叫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有几道裂痕已经开始往外冒黑气,一团一团的,在他头顶盘旋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些黑气。
周虎的剑插在旁边的地上,剑身在黑暗里亮着。
他伸手,握住那把剑。
站起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。可能是周虎在看着他,可能是那些死了一百三十七个人在看着他。他只知道,不能倒。
他继续补。
第七十一道,第七十二道,第七十三道。
那盏灯灭了。
他感觉不到胸口有任何东西了。但他还在补。手还在动,剑尖还在那些裂痕上划过。
那些残魂愣住了一下。
它们感觉不到他的剑意了。但裂痕还在补。一道一道,还在补。
它们又开始冲。
整个谷底都在塌。碎石从洞壁上剥落,砸下来。地面在裂开,新的裂痕在蔓延。
他没停。
第七十四道,第七十五道,第七十六道。
他的手已经没知觉了。只是机械地动着。
补到第七十七道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那是最深的一道裂痕,从洞口一直延伸到十几丈开外。裂痕里涌出来的黑气已经凝成实体,在他面前张牙舞爪。
他看着那道裂痕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举起剑。
不是补,是斩。
他一剑斩下去。
周虎的剑劈进那道裂痕里。光芒猛地爆开,刺得他睁不开眼。那些黑气尖叫着,消散着。整个谷底都在震动,在轰鸣。
然后,安静了。
他站在那里,握着剑。
裂痕消失了。那些涌动的光芒消失了。那些残魂的叫声消失了。
只有风,从洞口吹出来,带着清新的味道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往外走。
走得很慢。一步,一步。
走到谷底边缘,开始往上爬。
爬得很慢。手没力气,腿没力气,每爬一步都要歇很久。
爬了很久,爬出魔渊。
天已经黑了。月亮升起来,很圆,很亮。
他站在边缘,看着下面。
雾气还在翻涌,但没那么浓了。那股腥臭的味道也淡了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腿一软,倒在地上。
他躺在那儿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两把剑还挂在腰上。沉甸甸的。
月亮很亮。
他闭上眼睛。
醒来的时候,他躺在床上。
屋顶是熟悉的,木头做的,有些裂缝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被子上。
他动了一下。浑身疼,但能动。
转过头,床边坐着一个人。
林大牛。他脸上的疤还是那么红,眼睛也红。
看见石头醒了,他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
“石头。”
石头说:“水。”
林大牛端过一碗水,扶他起来喝。
水很凉,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。
喝完,他躺下。
林大牛说:“你在魔渊外面躺了一夜。我找到你的时候,还以为你死了。”
石头说:“没死。”
林大牛说:“裂痕呢?”
石头说:“补上了。”
林大牛看着他。
看了一会儿,他说:“行了。”
石头闭上眼睛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