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头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。木头做的,有些裂缝,月光从裂缝里照进来,一条一条的。他躺了一会儿,听着旁边的呼吸声。林大牛睡得很沉,赵远也睡着。
他轻轻下床,穿好衣裳,推门出去。
院子里很静。月亮挂在西边的天上,月光很淡。桂花树站在那儿,叶子上的露水闪闪发光。他走到井边,打水洗脸。水很凉,扑在脸上,整个人清醒了不少。
他站了一会儿,走到石凳前坐下。
两把剑放在石桌上。左边是自己的,右边是周虎的。他看着那两把剑,看了一会儿。
三年。
萧锋说,三年后魔渊会再开。到时候他一个人去。
他伸手摸了摸周虎的剑。剑鞘很凉,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他想起周虎临死前那个笑。想起他说“够本了”的时候,眼睛里的光。
他握紧那把剑。
太阳慢慢升起来。
林大牛推门出来。他揉着眼睛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的疤在晨光里发红。看见石头坐在那儿,他走过来。
“石头,你又起这么早?”
石头说:“睡不着。”
林大牛在他旁边坐下。他看着石桌上的两把剑,看了一会儿。
“想周虎了?”
石头说:“嗯。”
林大牛说:“我也想。”
两个人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
赵远也出来了。他拄着那根棍子,走得很慢,走过来坐下。他的腿好多了,但走路还是有点瘸。他看了一眼石头,又看了看那把剑。
“石头,今天还练?”
石头说:“练。”
他站起来,把两把剑挂在腰上。
“走。”
三个人往外走。
走到广场上,那十七个人已经站好了。十七个人,十七把剑,站成一排。看见石头过来,他们挺直了腰。
石头走到最前面,站定。
他看着那些人。
十七个人,脸上都有疤,身上都有伤。有的胳膊还缠着布,有的腿还瘸着,但都站着,握着剑。
石头说:“今天开始,换个练法。”
没人说话。
石头说:“从今天起,我不打你们了。”
林大牛愣了一下。
石头说:“你们自己打。两两一组,每天打一场。”
他走到林大牛面前。
“你带队。”
林大牛说:“我?”
石头说:“你。”
林大牛看着他。
石头说:“我教了你这么久,该你教别人了。”
林大牛站在那里,半天没动。
石头说:“怕?”
林大牛说:“怕。”
石头说:“怕也得教。”
他转身走到一边,坐下。
林大牛看着他的背影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那十七个人。
十七个人,都在看着他。
林大牛深吸一口气。
“两两一组。开始。”
十七个人开始分组。
石头坐在井边,看着他们打。
林大牛站在中间,喊这个,喊那个,急得满头大汗。赵远在旁边帮忙,拄着棍子走来走去。
太阳慢慢升高。
石头看了一上午。
中午的时候,他们停下来吃饭。
林大牛走过来,一屁股坐在石头旁边。
“石头,这比我自己打还累。”
石头说:“知道为什么?”
林大牛说:“为什么?”
石头说:“因为你要看着别人,不能只顾自己。”
林大牛想了想,点点头。
石头说:“下午继续。”
下午继续。
林大牛又喊了一下午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,他嗓子都哑了。
十七个人散了,回各自的地方休息。
林大牛坐在石头旁边,大口喝水。
石头说:“明天还这样?”
林大牛说:“还这样。”
石头说:“能行?”
林大牛说:“能行。”
石头点点头。
第二天,第三天,第四天。
林大牛每天带着那十七个人打。他喊了三天,嗓子彻底哑了,说不出话。但他还在喊,哑着嗓子喊,用手比划,用脚踢。
第十七天的时候,那十七个人已经能自己打了。不用他喊,自己就会分组,自己就会对练。
林大牛坐在石头旁边,看着他们。
他的嗓子还没好,说话像破锣。
“石头,他们行了。”
石头说:“嗯。”
林大牛说:“我教出来了。”
石头看着他。
林大牛的脸上一道一道的疤,新的旧的都有。但他的眼睛很亮。
石头说:“你教得不错。”
林大牛笑了。
第二十一天的时候,陈玄来了。
他站在广场边上,看着那些人自己练。看了一会儿,他走过去,站在石头旁边。
“你师父叫你。”
石头说:“什么事?”
陈玄说:“去了就知道。”
石头跟着他走。
走到那个小院子门口,陈玄停下来。
“你自己进去。”
他走了。
石头推开门,走进去。
萧锋坐在桂花树下,靠着树。他的手还缠着布,但已经能动了。他的脸色还是白,但比之前好多了。看见石头进来,他招招手。
石头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萧锋说:“听说你把林大牛带出来了?”
石头说:“嗯。”
萧锋说:“他能行?”
石头说:“能行。”
萧锋点点头。
他看着远处。
“三年,你打算怎么过?”
石头说:“练。”
萧锋说:“光练不够。”
石头看着他。
萧锋说:“你得想。想三年后怎么办。想那些人怎么带。想万一回不来怎么办。”
石头没说话。
萧锋说:“我当年也是这样。天天想,想到睡不着。”
他看着石头。
“你现在想什么?”
石头说:“想魔渊。”
萧锋说:“怕吗?”
石头说:“怕。”
萧锋说:“怕就对了。”
他靠在树上,闭上眼睛。
“去吧。”
石头站起来。
他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听见萧锋在后面说了一句话。
“石头。”
石头回头。
萧锋闭着眼睛,说:“三年后,你要是回来,我把这个位子给你。”
石头愣了一下。
萧锋说:“你要是回不来,林大牛接。”
石头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萧锋没再说话。
石头推开门,走出去。
他走回广场,林大牛正带着人练。看见他回来,林大牛走过来。
“石头,师父说什么?”
石头说:“说你把那些人带出来了。”
林大牛说:“就这?”
石头说:“嗯。”
林大牛看着他。
石头说:“继续练。”
他走到井边,坐下。
看着那些人练。
看了一下午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,他站起来。
“明天开始,我上山。”
林大牛说:“上山?”
石头说:“后山。练剑。”
林大牛说:“练多久?”
石头说:“三年。”
林大牛愣住了。
石头说:“你们在这儿练。三年后,我回来。”
林大牛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石头说:“怕?”
林大牛说:“怕。”
石头说:“我也怕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着林大牛。
“你带着他们。等我回来。”
林大牛点点头。
石头走了。
第二天早上,天还没亮,石头背着两把剑,往后山走。
走到那片坟地,他停下来。
一百三十七座坟,一排一排的,在晨光里静静的。
他走到周虎的坟前,站住。
“周虎,我上山了。三年后回来。”
木牌静静地立着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继续走。
往后山深处走。
走到一个山洞前,他停下来。
山洞不大,洞口长满了野草。他拨开野草,走进去。
里面很黑。他站了一会儿,眼睛适应了,能看见洞壁上的石头。
他放下包袱,把两把剑靠在一边。
然后他坐下来。
看着洞口的光。
第一天。
他在洞里坐了一天。
没练剑,没动,就那么坐着。
第二天,他走出山洞,找了一棵树。
那棵树很大,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。他站在树前,拔出两把剑。
开始练。
一剑一剑,很慢,很稳。
两把剑在晨光里飞舞。
练到太阳落山,他停下来。
回山洞,睡觉。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。
每天如此。
早上起来练剑,中午歇一会儿,下午继续练,晚上睡觉。
练到第十天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能听见树的声音了。
不是真的听见,是感觉到。那棵树站在那里,它的每一片叶子,每一根枝条,都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。
他一剑刺出去,刺中一片叶子。
叶子落下来。
他捡起那片叶子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继续练。
练到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,他已经能在一棵树上刺中一百片叶子了。
练到第三个月,他能刺中树上所有的叶子,一片不落。
练到第六个月,他换了地方。
找了个更深的林子,树更多,更密。
他站在林子中央,闭上眼。
那些树,一棵一棵,都在他脑子里。高的,矮的,粗的,细的,清清楚楚。
他拔出两把剑。
开始杀。
不是杀人,是杀树叶。
一剑一剑,两把剑飞舞着。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,落在他周围,铺了厚厚一层。
练到天黑,他停下来。
周围全是落叶,堆得半人高。
他站在落叶中间,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。
然后他笑了。
练到一年的时候,他回了山下一趟。
走到广场边上,他站在远处看。
林大牛正带着那十七个人练。十七个人,分成几组,正在对练。林大牛站在中间,喊这个喊那个,嗓子又哑了。
赵远在旁边帮忙。他的腿好了,走路不瘸了。他拿着一把剑,正教几个人练剑。
石头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身,往后山走。
走回山洞,继续练。
第二年,他练的是快。
更快,比风还快。
他站在林子中央,闭上眼,感觉那些树。然后他出剑。
一剑,十片叶子落下来。
两剑,二十片。
三剑,三十片。
练到最后,他一剑能刺中一百片叶子。
练到第二年结束的时候,他睁开眼,周围已经没叶子了。
那些树,全秃了。
第三年,他练的是感觉。
感觉风,感觉树,感觉石头,感觉整个山。
他坐在洞口,一坐就是一天。
不动,不说话,就坐着。
从早坐到晚,从晚坐到早。
坐到第十天的时候,他听见了山的声音。
不是真的听见,是感觉到。这座山,每一块石头,每一棵树,每一条溪流,都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。
他站起来。
拔出两把剑。
然后他开始练。
不是练剑,是练和山说话。
一剑刺出去,刺中一块石头。石头裂开一道缝。
一剑收回来,那道缝又合上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块石头。
石头还是那块石头,裂缝没了。
他笑了。
第三年结束的那天,他站起来,背起两把剑,往山下走。
走到那片坟地,他停下来。
一百三十七座坟,还是那些坟。有的长了草,有的土塌了一点。他走到周虎的坟前,站住。
“周虎,我回来了。”
木牌还在,字已经模糊了。风吹日晒,林大牛刻的那些字,快看不见了。
他蹲下来,用剑尖重新刻了一遍。
周虎。
刻完,他站起来。
站了一会儿,转身继续走。
走到广场上,林大牛正在带人练。
十七个人,比三年前多了。现在有三十多个人了,站成几排,正在对练。林大牛站在最前面,喊着什么,嗓子还是那么哑。
赵远在旁边,拿着剑,教几个人练。
石头走过去。
林大牛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石头!”
他跑过来,一把抱住石头。
抱得很紧。
石头被他抱着,没动。
林大牛松开他,看着他。
“三年了。”
石头说:“嗯。”
林大牛说:“练好了?”
石头说:“练好了。”
林大牛看着他。
石头的脸没变,还是那道疤,从眉角到下巴。但他的眼睛变了。说不出来哪儿变了,就是不一样了。
林大牛说:“魔渊?”
石头说:“明天去。”
林大牛说:“我跟你去。”
石头说:“你看着他们。”
林大牛说:“我……”
石头说:“我一个人。”
林大牛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石头说:“怕?”
林大牛说:“怕。”
石头说:“我也怕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院子门口,他推开门。
院子里,桂花树还在。树下站着一个人。
萧锋。
他靠在那儿,看着石头。
他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皱纹更深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那双手再也握不了剑了。
但他站在那儿,很稳。
石头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住。
萧锋看着他。
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回来了?”
石头说:“回来了。”
萧锋说:“练好了?”
石头说:“练好了。”
萧锋点点头。
他看着远处。
“明天去?”
石头说:“嗯。”
萧锋说:“我等你回来。”
石头说:“好。”
他站在那里,看着萧锋。
萧锋说:“去吧。”
石头转身,走进屋里。
他躺下,闭上眼睛。
明天。
魔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