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锋走了三天。
回去的路比来时慢。来时心里有事,走得快。回去时心里空落落的,走得慢。
第一天他走了一上午,中午的时候在一个镇子上停下来吃饭。面摊老板是个年轻女人,手脚麻利,话不多。他要了一碗面,坐在路边吃。
吃了几口,他抬起头,看着街上的人。
人来人往,有的挑着担子,有的牵着孩子,有的说说笑笑。没有人看他,没有人知道他刚从剑域回来,杀了十二个人。
他低下头,继续吃面。
吃完面,他给了钱,继续赶路。
傍晚的时候,他走到一个小村子。村子不大,十几户人家。他在村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些炊烟袅袅地升起来。
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。有人在院子里收衣裳。有狗在叫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他没借宿。一直走,走到天黑,走到月亮升起来。
晚上他睡在一个破庙里。庙不大,供着一尊他不认识的神像。神像上的漆已经剥落了,露出里面的木头。他靠着墙坐下,看着那尊神像。
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神像上。那张脸模糊不清,不知道是笑还是怒。
他看了一会儿,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继续走。
走到下午的时候,他路过一片坟地。坟地不大,十几座坟,有些新,有些旧。有人在烧纸,是个老妇人,蹲在一座坟前,一边烧一边念叨什么。
他停下来,站在路边看着。
老妇人烧完纸,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。她看见萧锋,愣了一下。
“小伙子,找谁?”
萧锋说:“不找谁。路过。”
老妇人点点头。
她看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两把剑上。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萧锋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坟。
看了一会儿,他继续往前走。
第三天傍晚,他站在了天剑宗山门口。
夕阳照在山门上,把那扇红漆大门照得发亮。门口站着两个守门弟子,看见他,赶紧行礼。
萧锋没说话,走进去。
走过广场,走过长廊,走到自己院子门口。
他停下来。
院子里,桂花树还在。树下坐着一个人。
林大牛。
他坐在石凳上,靠着树,睡着了。脸上的疤在夕阳下发红,呼吸很沉。
萧锋走进去,站在他面前。
林大牛没醒。
萧锋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屋里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听见后面有动静。
林大牛醒了。
“石头?”
萧锋回头。
林大牛揉着眼睛,看着他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过来。
“你回来了?”
萧锋说:“嗯。”
林大牛说:“杀完了?”
萧锋说:“杀了十二个。”
林大牛愣了一下。
“不是十七个吗?”
萧锋说:“五个没杀。”
林大牛看着他。
萧锋说:“有孩子的不杀。太老的不杀。和尚不杀。”
林大牛没说话。
萧锋说:“剩下的十二个,杀了。”
林大牛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看了一会儿,他忽然笑了。
“周虎要是知道,肯定高兴。”
萧锋没说话。
他推开门,走进屋里。
屋里很黑。他点起灯,把两把剑从腰上解下来,挂在床头。
他躺下,看着屋顶。
屋顶还是那个屋顶,木头做的,有些裂缝。月光从裂缝里照进来,一条一条的。
他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,萧锋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
院子里,林大牛已经起来了,正在桂花树下站着。看见他出来,林大牛走过来。
“石头,师父的坟,你去看了吗?”
萧锋说:“没有。”
林大牛说:“我天天去。”
萧锋看着他。
林大牛说:“给他烧纸。跟他说说话。”
萧锋没说话。
林大牛说:“你要去吗?”
萧锋说:“去。”
两个人往后山走。
走到那片坟地,萧锋停下来。
一百三十七座坟,加上一座新的。那座新坟在最边上,土还是新的,上面长了几根草。
萧锋走过去,站在坟前。
木牌上写着两个字——“萧锋”。
是林大牛刻的。字比他刻的周虎那两个字好看一点,但还是有点歪。
萧锋站在那里,看着那块木牌。
林大牛站在他旁边。
两个人站着,谁都没说话。
风吹过来,吹动坟上的草。
站了很久,萧锋忽然开口。
“师父。”
他看着那块木牌。
“周虎那十七个,我杀了十二个。还有五个,没杀。”
风吹过来,草摇了摇。
“有孩子的不杀。太老的不杀。和尚不杀。”
他又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身,往回走。
林大牛跟在后面。
走到山门口,萧锋忽然停下来。
“林大牛。”
林大牛说:“嗯?”
萧锋说:“从今天起,你掌剑。”
林大牛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萧锋说:“我累了。”
林大牛看着他。
萧锋说:“你带他们练。”
林大牛说:“那你呢?”
萧锋说:“我歇一阵。”
林大牛站在那里,半天没说话。
萧锋转身,往自己院子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。
“林大牛。”
林大牛说:“在。”
萧锋说:“那五个没杀的,我记着。以后有机会,再说。”
他走了。
林大牛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
萧锋回到院子,在桂花树下坐下。
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他靠在树上,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那些人的脸。那个抱孩子的女人,那个晒太阳的老人,那个敲木鱼的和尚。还有那两个……
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。
但他知道,他累了。
杀了十二年,从十六岁杀到二十八岁。从青阳镇杀到天剑宗,从八十对八百杀到一个人去魔渊。他杀了多少人?数不清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
阳光落在脸上。
他睡着了。
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月亮升起来,很圆,很亮。
他坐在桂花树下,看着月亮。
有人走进院子。
林大牛。
他走过来,在萧锋旁边坐下。
两个人坐着,看着月亮。
谁都没说话。
坐了很久,林大牛忽然开口。
“石头。”
萧锋说:“嗯?”
林大牛说:“你真的不掌了?”
萧锋说:“不掌了。”
林大牛说:“那我怎么办?”
萧锋说:“你掌。”
林大牛说:“我怕。”
萧锋看着他。
林大牛脸上的疤在月光下清清楚楚,一道一道的。他的眼睛里有害怕,但也有别的什么。
萧锋说:“怕就对了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当年师父也这么说。”
他走回屋里。
林大牛坐在桂花树下,看着他的背影。
月亮很亮。
第二天,萧锋起得很晚。
他推开门,院子里没有人。桂花树静静地站着,叶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。
他走到井边,打水洗脸。
洗完脸,他站在院子里,听着外面的声音。
远处有人在练剑,喊声,剑声,混在一起。很近,又很远。
他听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身,走回屋里。
他把自己的那把剑从墙上摘下来,看了很久。
剑身上有很多缺口,一道一道的。那是这些年留下来的。魔渊的,剑域的,还有那些他记不清的。
他把剑挂在墙上。
然后他把周虎的那把剑摘下来。
剑身上也有缺口,比他那把少一点。那是周虎活着的时候留下的。还有他补魔渊的时候留下的。
他看着那把剑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把剑挂在墙上,和自己的那把并排。
两把剑,一左一右,静静地挂着。
他看了它们一眼,转身走出去。
他走到后山,走到那片坟地。
一百三十八座坟,一排一排的,在阳光里静静的。
他走到周虎的坟前,站住。
木牌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。风吹日晒的,快看不清了。
他蹲下来,用剑尖重新刻了一遍。
周虎。
刻完,他站起来。
他又走到萧锋的坟前,站住。
木牌上的字还新,林大牛刻的,清楚得很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身,往回走。
走到山门口,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。
林大牛。
他站在阳光下,看着萧锋。
萧锋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林大牛说:“石头,你真的不掌了?”
萧锋说:“不掌了。”
林大牛说:“那你干什么?”
萧锋想了想。
他看着远处的山。
“不知道。”
林大牛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萧锋说:“可能回去看看。”
林大牛说:“回哪儿?”
萧锋说:“青阳镇。”
林大牛说:“那你还回来吗?”
萧锋没说话。
他看着远处的山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会。”
他拍了拍林大牛的肩膀。
“你掌着。我回来的时候看。”
他往山下走。
林大牛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
走了几步,萧锋忽然停下来。
他回头看着林大牛。
“那五个没杀的,我记着。”
他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