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锋走了一天。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慢慢爬到头顶,又慢慢往西边落。他就那么一直走,不紧不慢。山路弯弯曲曲,两边是密密的树林。树很高,遮住了阳光,路上有些暗。
他走得不快。心里不着急,腿也就不着急。
腰上只剩一把剑了。自己的那把留在了天剑宗,周虎的那把也留了。走的时候他看了它们一眼,挂在那儿,一左一右。他没带。
现在腰上只有一把剑。不是他自己的,是走之前林大牛塞给他的。
“带着。路上用。”
他看了一眼那把剑。剑鞘是新的,剑柄上的麻绳还没磨出痕迹。不知道林大牛从哪儿弄来的。
他把它挂在腰上,走了。
走了半天,他停下来歇脚。路边有棵大树,树荫很浓。他坐在树根上,拿出干粮吃。
干粮是林大牛准备的。几个馒头,一块腊肉,用布包着,塞在他包袱里。他咬了一口馒头,嚼着,看着远处的山。
山一层一层的,越远越淡。最远的那座,几乎和天边分不清。
他想起小时候,在青阳镇看山。那时候觉得山很远,永远走不到。后来他走了出去,翻过很多山,才知道山没那么远。
吃完干粮,他继续走。
傍晚的时候,他到了一个镇子。镇子不大,一条街,两边稀稀拉拉开着几家店铺。他走进镇子,找了一家客栈。
店小二迎上来。
“客官,住店?”
萧锋说:“一间房。”
店小二看了一眼他腰上的剑,没多问,带他上楼。
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,一把椅子。萧锋把剑放在床头,躺在床上。
屋顶是木头的,有些裂缝。月光从裂缝里照进来,一条一条的。
他看了一会儿,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,他起来继续走。
走了三天。
第四天下午,他路过一个小村子。村子很小,十几户人家,炊烟袅袅。他站在村口,看着那些炊烟,看了一会儿。
他想起青阳镇。想起小时候,每天傍晚,家家户户冒烟。他娘在灶房里做饭,他爹在打铁。叮当叮当,一声一声的。
他站了一会儿,继续往前走。
第五天,他走到一个镇子。比之前那个大一点,街上人多。他找了一家面摊,要了一碗面。
面摊老板是个老头,头发花白,脸上全是皱纹。他端着面上来,看了一眼萧锋腰上的剑。
“客官是剑客?”
萧锋说:“不是。”
老头说:“那您这剑……”
萧锋说:“防身用的。”
老头点点头,没再问。
萧锋低头吃面。吃了几口,他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在说话。
“听说了吗?剑域那边又打起来了。”
“打什么?不是和天剑宗讲和了吗?”
“不是天剑宗。是内部的事。秦烈那小子,压不住。”
萧锋抬起头,看了那两个人一眼。
他们没注意他,继续聊。
“压不住?秦广不是把位子给他了吗?”
“给了。但他太年轻。有人不服。”
“谁不服?”
“好几个呢。听说已经打了两场了。”
萧锋低下头,继续吃面。
吃完面,他给了钱,继续赶路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。
他站在街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那些人在他身边走过,有的看他一眼,有的不看。
他站了一会儿,继续往前走。
又走了两天。
第七天傍晚,他站在了青阳镇口。
那棵老槐树还在。比记忆中更大了,枝叶更密。树下没有人,李老伯的摊子也不在。太阳快落山了,街上人少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棵树。
看了一会儿,他走进镇子。
走过那条青石板路,走过那些巷子。两边的房子还是老样子,有的新刷了墙,有的旧得更厉害了。有人在门口坐着,有人在院子里说话。有人看见他,愣了一下,没认出来。
他继续走。
走到镇子东头,他停下来。
那间铁匠铺还在。门开着,里面有光。打铁的声音传出来,叮当,叮当,一声一声的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里面。
一个老人光着膀子,正在打铁。他头发全白了,背有些驼,但手臂还是那么粗。一锤一锤,不紧不慢。
萧锋站了很久。
老人抬起头,看见他。
手上的锤子顿了顿。
他放下锤子,走出来。
他站在萧锋面前,看着他。
看了一会儿。
“回来了?”
萧锋说:“爹。”
萧山点点头。
他伸手,拍了拍萧锋的肩膀。
“长高了。”
萧锋说:“嗯。”
萧山说:“进去吧。你娘在。”
萧锋走进院子。
院子里,那棵槐树还在。比他离开的时候大了很多,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,枝叶密密的,遮住了半边院子。叶子在夕阳下闪闪发光。
他走过去,站在树下。
伸手摸了摸树干。树干很粗,树皮很糙,摸上去有点扎手。他想起那年种这棵树的时候,它只有膝盖高。
他摸了一会儿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他回头。
苏婉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他。
她老了。头发白了很多,脸上有了皱纹。但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她站在那里,没动。
萧锋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
“娘。”
苏婉看着他。看着他的脸,看着他脸上那道疤,看着他腰上的剑。
她伸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
那道疤从眉角划到下巴,摸上去有点硬。
她说:“疼吗?”
萧锋说:“不疼了。”
苏婉的眼泪掉下来。
她抱住他。
抱得很紧。
萧锋被她抱着,感觉到她在抖。
他没动,就那么站着。
抱了很久。
苏婉松开他,擦了擦眼泪。
“饿了吧?娘给你做饭。”
她转身进了灶房。
萧锋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槐树。
夕阳落下去了,天黑了。
月亮升起来。
灶房里飘出香味。是他小时候熟悉的味道。
他走到灶房门口,看着里面。
苏婉在灶台前忙活,火光映在她脸上。她的动作还是那么利索,切菜,下锅,翻炒,一气呵成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身,走到槐树下,坐下。
靠着树干,看着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想起第一次离开这里,想起天剑宗的那些年,想起师父,想起周虎,想起那些死了的人。
想起那十二个他杀的,想起那五个他没杀的。
他靠着树,闭上眼睛。
灶房里,饭菜的香味飘过来。
叮当,叮当。
打铁声还在响。
他睁开眼睛。
月亮很亮。
他坐在那儿,听着那些声音。
听了好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