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三章 日子(1 / 1)

蛮荒狩猎 幽锋 2031 字 3小时前

萧锋醒来的时候,月亮还挂在西边的天上。

他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靠着槐树睡着了。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身上的衣裳都潮了。他动了动,脖子有些僵,腿也有些麻。

院子里很静。灶房的灯灭了,铁匠铺也没声音。月亮很淡,快要落下去了。

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手脚。走到井边,打水洗脸。水很凉,扑在脸上,整个人清醒了不少。

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。

天边开始泛白。东边有一道淡淡的亮光,慢慢变宽,变亮。
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镇口,那棵老槐树静静的。树下没有摊子,李老伯的儿子还没来。他站在树下,看着那棵树。

树干很粗,一个人抱不过来。树皮皴裂,裂成一块一块的。他伸手摸了摸,树皮很糙,有些扎手。

他想起小时候,经常在这棵树下玩。李老伯坐在那儿捏糖人,他和一群孩子围着看。那时候觉得日子很长,怎么也过不完。

他站了一会儿,继续往前走。

走出镇子,走上那条山路。

天慢慢亮了。晨光照在路上,照在路边的野草上。野草长得很高,开着些细碎的小白花。他走得很慢,走几步就看看周围。

爬到落霞峰顶,太阳刚好升起来。

他站在崖边,看着太阳。红红的,圆圆的,从东边的山后面慢慢升起来。光芒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

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到山壁前。

那些剑痕还在。旧的,新的,密密麻麻的。他一道一道看过去。

第一道,歪歪扭扭的。那是他十六岁刻的,那时候手生,刻一道要十几剑。现在看,那道剑痕很浅,快被风雨磨平了。

第五十一道,李老伯。那道还在,但比之前浅了。他伸手摸了摸,指尖能感觉到当年的刻痕。

第一百道,他自己。那道还在,很清楚。

第一百五十道,那些剑痕本身。他刻这道的时候,想了很久,终于想明白该刻什么。现在看,那道剑痕很深,比旁边的都深。

他站在那道剑痕面前,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拔出剑。

林大牛给的那把。剑鞘是新的,剑柄上的麻绳还没磨出痕迹。

他举起剑,在山壁上刻了一道。

新的剑痕。很浅,很细,和那些深深的旧痕比起来,几乎看不见。

他收剑,看着那道新痕。

这是他回来之后刻的第一道。

他不知道该刻什么。就是想刻一道。
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下山。

回到家,苏婉已经在做饭了。灶房里飘出香味,是粥和咸菜的味道。

萧锋走进去,坐在灶台边,帮她烧火。

苏婉看了他一眼。

“去落霞峰了?”

萧锋说:“嗯。”

苏婉说:“刻剑痕了?”

萧锋说:“刻了一道。”

苏婉点点头。

她往锅里加了点水,盖上锅盖。

“你爹年轻的时候,也喜欢去那儿刻。刻了好多年。”

萧锋说:“我知道。”

苏婉说:“后来不刻了。”

萧锋没说话。

苏婉说:“有了你之后,就不刻了。”

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,映在她脸上。她的脸有些红,皱纹在火光里显得更深。

萧锋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。

他说:“娘,你跟我爹这些年,后悔过吗?”

苏婉愣了一下。
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
“后悔什么?”

萧锋说:“后悔嫁给他。后悔留在这儿。”

苏婉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“傻孩子。”

她转回头,继续做饭。

“你爹那人,话不多,但心里有。他这辈子就认准一件事,打铁。后来认准两件事,打铁和护着这个家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我嫁给他,没后悔过。一天都没有。”

萧锋没说话。

苏婉说:“你呢?”

萧锋说:“我什么?”

苏婉说:“你这些年,后悔过吗?”

萧锋想了想。

他想了很多事。周虎死的时候,师父死的时候,那十二个人死的时候。还有那五个他没杀的。

他说:“不知道。”

苏婉看着他。

萧锋说:“有些事,做了就是做了。后悔也晚了。”

苏婉没说话。

她伸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

“吃饭吧。”

粥好了。她盛了两碗,端到桌上。

萧山从铁匠铺里出来,洗了手,坐下吃饭。

三个人坐着吃饭,谁都没说话。

吃完饭,萧锋帮苏婉收拾碗筷。

苏婉洗碗,他在旁边站着。

苏婉忽然说:“锋儿。”

萧锋说:“嗯?”

苏婉说:“你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

萧锋没说话。

苏婉说:“还回天剑宗吗?”

萧锋想了想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苏婉说:“那就先住着。住够了再说。”

萧锋点点头。

下午,萧锋去了镇上。

他走得很慢,从镇头走到镇尾。两边的店铺有些换了招牌,有些还是老样子。卖肉的还在卖肉,卖布的还在卖布。

走到王婶家门口,门开着。他往里看了一眼,院子里晾着衣裳,王婶不在。

他继续往前走。

走到演武场门口,里面有人在练剑。几个少年,大的不过十五六,小的只有十一二。他们穿着粗布衣裳,手里拿着木剑,一招一式地练着。

教习站在高台上,手里拿着藤条。是个年轻人,萧锋不认识。

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
那几个少年练得很认真,满头大汗。教习偶尔喊一声,指点一下。

萧锋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
走到巷子深处,他停下来。

那间修鞋的小屋子还在。门口坐着一个人,低着头,正在缝鞋。

是那个修鞋的老头。他还活着。

萧锋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。

老头没抬头,继续缝鞋。

萧锋说:“大爷,还认得我吗?”

老头抬起头,看着他。

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浑浊,但看着萧锋的时候,很亮。

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
“小锋?”

萧锋说:“是我。”

老头说:“回来了?”

萧锋说:“回来了。”

老头点点头。

他低下头,继续缝鞋。

“回来就好。”

萧锋蹲着,看他缝鞋。

一针一针,很慢。他的手很糙,指节粗大,但缝得很稳。

萧锋说:“您身体还好?”

老头说:“还行。死不了。”

萧锋说:“这几年,镇上还好?”

老头说:“好。没什么大事。”

萧锋点点头。

他蹲了一会儿,站起来。

“大爷,我走了。”

老头头也不抬。

“走吧。”

萧锋转身往回走。

走到镇口,李老伯的儿子正在摆摊。他低着头,捏着糖人。

萧锋走过去,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。

那人抬起头,看见他,笑了笑。

“又来一个?”

萧锋说:“不用。”

那人点点头,继续捏。

萧锋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手。手指很巧,几下就捏出一只小鸟的形状。

他想起李老伯捏糖人的样子。也是这样,手指很巧,几下就捏好一个。

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
回到家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
萧山还在打铁,叮当叮当。苏婉在院子里收衣裳。

萧锋走到槐树下,坐下。

靠着树干,看着天。

天很蓝,有几朵白云,慢慢地飘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晚上吃饭的时候,萧山忽然开口。

“下午去哪儿了?”

萧锋说:“镇上走了走。”

萧山说:“见到人了?”

萧锋说:“见到修鞋的老头。李老伯的儿子。”

萧山点点头。

他吃了一口饭,又说:“那个修鞋的,你小时候老去看他。”

萧锋说:“嗯。”

萧山说:“他还活着?”

萧锋说:“活着。”

萧山没说话。

吃完饭,萧锋又到院子里坐着。

月亮升起来,很圆,很亮。

他靠着槐树,看着月亮。

苏婉走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
两个人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

坐了很久,苏婉忽然说:“锋儿,你心里有事。”

萧锋看着她。

苏婉说:“娘看得出来。你回来这些天,脸上没笑过。”

萧锋没说话。

苏婉说:“想说说吗?”

萧锋想了想。

他看着月亮。

“娘,我杀过人。”

苏婉没说话。

萧锋说:“很多。”

苏婉看着他。

萧锋说:“这些年,杀了很多。有的该杀,有的不知道该不该杀。有的我杀了,有的我没杀。”

苏婉说:“没杀的那些呢?”

萧锋说:“不知道对不对。”

苏婉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她伸手,握住他的手。

那只手很瘦,很糙,但很暖。

她说:“锋儿,娘不知道你那些事。娘也不知道那些人对不对。但娘知道你。”

萧锋看着她。

苏婉说:“你从小就是这样。看着冷,心里软。你下不了手的人,肯定有你的道理。”

萧锋没说话。

苏婉说:“别想了。想了也没用。”

她站起来。

“睡吧。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”

她走了。

萧锋坐在那儿,看着她的背影。

月亮很亮。

他靠着树,闭上眼睛。

第二天,萧锋起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老高了。

他走到院子里,苏婉正在晒粮食。地上铺着席子,上面晒着谷子。她拿着耙子,一下一下翻着。

萧锋走过去,接过耙子。

“我来。”

苏婉站到一边,看着他翻。

萧锋翻得很慢,一下一下。谷子被翻过来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
翻了一会儿,他停下来。

苏婉说:“累了?”

萧锋说:“没。”

他又开始翻。

翻完谷子,他去帮萧山打铁。

萧山在打一把菜刀,已经快打好了。萧锋站在旁边,看着他敲。

萧山头也不抬。

“想学?”

萧锋说:“想。”

萧山把锤子递给他。

萧锋接过来,在砧板前站定。

他深吸一口气,举起锤子,敲下去。

铛!

锤子砸在铁上,火星四溅。

萧山看着他的手。

“太重了。”

萧锋点点头。

他再敲。

铛!

还是重。

萧山说:“轻点。”

他再敲。

铛!

这一回,轻了。

萧山说:“就这个力道。”

萧锋点点头。

他开始敲。一锤一锤,不紧不慢。

敲了一下午,那把菜刀打好了。

萧锋放下锤子,看着那把刀。刀身很直,刃口很利,在光下泛着寒光。

萧山拿起来看了看,点点头。

“还行。”

萧锋说:“我打的?”

萧山说:“你打的。”

萧锋看着那把刀,看了一会儿。

这是他这辈子打的第一把刀。

他笑了。

笑得很淡。

萧山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晚上吃饭的时候,苏婉看着萧锋。

“今天笑了?”

萧锋说:“嗯。”

苏婉说:“为什么笑?”

萧锋说:“打了一把刀。”

苏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好。”

萧山埋头吃饭,什么都没说。

吃完饭,萧锋又到院子里坐着。

靠着槐树,看着月亮。

月亮很圆,很亮。

他想起今天打的刀。想起一锤一锤敲下去的时候,什么都不用想。只有铛,铛,铛。

他靠着树,闭上眼睛。

风从远处吹来,吹动槐树的叶子,沙沙响。

他听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