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锋在青阳镇住了一个月。
日子过得很慢,也很踏实。每天天亮起来,帮苏婉烧火,吃完饭去铁匠铺看萧山打铁,有时候自己打几锤,有时候就那么坐着看。下午在槐树下坐着,有时候睡着,有时候不睡。晚上吃完饭,再在槐树下坐到月亮升起来,然后回屋睡觉。
一天一天,就这么过去了。
那两把剑一直挂在腰上。自己的那把,周虎的那把。他走到哪儿都带着,吃饭带着,睡觉放在床头,打铁的时候也挂在腰上。沉甸甸的,习惯了,不觉得重。
苏婉问过他一次。
“那两把剑,怎么不挂起来?”
萧锋说:“带着习惯。”
苏婉点点头,没再问。
萧山问过一次。
“两把剑,重不重?”
萧锋说:“不重。”
萧山没说话。
那天下午,萧锋又在槐树下坐着。
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身上,斑斑点点的。他靠着树干,半眯着眼睛,听院子外面的声音。有人在说话,有人走路,有小孩跑过的脚步声。
听了一会儿,他睁开眼睛。
那棵槐树又长高了。叶子更密了,遮住了半边院子。树干更粗了,一个人抱不过来。他伸手摸了摸树干,树皮很糙,有些扎手。
他想起这棵树是哪年种的。那年周虎死了,他种的。那时候树只有膝盖高,细细的一根,风一吹就摇。现在这么粗了,风再大也吹不动了。
他摸了一会儿,收回手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他转头看。
林大牛站在院子门口。
他穿着灰色的衣裳,腰上挂着剑,脸上全是汗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萧锋。
萧锋说: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
林大牛走进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有事。”
萧锋说:“什么事?”
林大牛说:“天剑宗来新人了。”
萧锋说:“嗯。”
林大牛说:“三十七个。”
萧锋说:“嗯。”
林大牛说:“我教不过来。”
萧锋看着他。
林大牛说:“你回去教教?”
萧锋没说话。
林大牛说:“就一阵。教完你就回来。”
萧锋靠在树上,看着天。
天很蓝,有几朵白云。
他说:“你自己教。”
林大牛说:“我教不好。”
萧锋说:“你教了三年了。”
林大牛说:“那是你带的那些人。新来的不一样。”
萧锋说:“哪儿不一样?”
林大牛想了想,说:“他们怕我。”
萧锋看着他。
林大牛脸上的疤一道一道的,确实吓人。
他说:“你脸上的疤,吓人。”
林大牛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“那怎么办?”
萧锋说:“笑。”
林大牛愣了一下。
萧锋说:“笑一笑,就不吓人了。”
林大牛试着笑了一下。
笑得很难看。比不笑还吓人。
萧锋说:“算了。”
林大牛不笑了。
两个人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林大牛说:“石头,你真的不回去了?”
萧锋说:“不回。”
林大牛说:“那你就一直在这儿待着?”
萧锋说:“嗯。”
林大牛看着他。
萧锋靠在树上,闭着眼睛。
林大牛说:“你娘做的饭好吃,我也想待着。”
萧锋没说话。
林大牛说:“但那些人等着我教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我走了。”
萧锋睁开眼睛。
林大牛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萧锋说:“等等。”
林大牛说:“怎么?”
萧锋站起来,走进屋里。
过了一会儿,他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布包。
他把布包递给林大牛。
林大牛接过来,打开看。
里面是几个馒头,一块腊肉。
林大牛愣了一下。
萧锋说:“路上吃。”
林大牛看着他。
然后他笑了。
这次笑得好看一点。
“谢谢。”
他把布包收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着萧锋。
“石头,那五个人,你还记着?”
萧锋说:“记着。”
林大牛说:“什么时候去?”
萧锋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林大牛点点头。
“那我先走了。”
他走了。
萧锋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然后他走回槐树下,坐下。
靠着树干,闭上眼睛。
那天晚上,吃饭的时候,苏婉问萧锋。
“林大牛来干什么?”
萧锋说:“让回去教人。”
苏婉说:“你回去吗?”
萧锋说:“不回去。”
苏婉点点头。
她夹了一筷子菜,放到萧锋碗里。
“多吃点。”
萧锋低头吃饭。
萧山在旁边,什么都没说。
吃完饭,萧锋又到院子里坐着。
月亮升起来了,很圆,很亮。
他靠着槐树,看着月亮。
苏婉走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两个人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
坐了很久,苏婉忽然说:“锋儿。”
萧锋说:“嗯?”
苏婉说:“你心里有事。”
萧锋看着她。
苏婉说:“从剑域回来之后,你心里就有事。”
萧锋没说话。
苏婉说:“想说说吗?”
萧锋想了想。
他看着月亮。
“娘,有一个人。他没杀我,我也没杀他。”
苏婉听着。
萧锋说:“他说他累了。打了二十年,累了。”
苏婉说:“然后呢?”
萧锋说:“然后就放了。”
苏婉说:“放了不好吗?”
萧锋说:“不知道。”
苏婉看着他。
萧锋说:“我杀过很多人。有的该杀,有的不知道。那一次,我没杀。我不知道对不对。”
苏婉没说话。
她伸手,握住萧锋的手。
那只手很瘦,很糙,但很暖。
她说:“锋儿,娘不知道你那些事。娘也不知道那些人对不对。但娘知道,你能不杀的时候不杀,是对的。”
萧锋看着她。
苏婉说:“杀人容易。不杀难。”
萧锋没说话。
苏婉说:“你做了难的事,不是错的。”
萧锋看着她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清楚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和以前一样。
他说:“娘,你睡吧。”
苏婉点点头。
她站起来,走回屋里。
萧锋坐在那儿,靠着槐树,看着月亮。
看了很久。
第二天,萧锋起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老高了。
他走到院子里,苏婉正在晒粮食。地上铺着席子,上面晒着谷子。她拿着耙子,一下一下翻着。
萧锋走过去,接过耙子。
“我来。”
苏婉站到一边,看着他翻。
萧锋翻得很慢,一下一下。谷子被翻过来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翻了一会儿,他停下来。
苏婉说:“累了?”
萧锋说:“没。”
他又开始翻。
翻完谷子,他去帮萧山打铁。
萧山在打一把剑,已经打了三天了。萧锋站在旁边,看着他一锤一锤地敲。
萧山头也不抬。
“今天你来?”
萧锋说:“好。”
萧山把锤子递给他。
萧锋接过来,在砧板前站定。
那块铁已经成形了,就差最后几锤。他举起锤子,敲下去。
铛!
火星四溅。
他再敲。
铛!
再敲。
铛!铛!铛!
几锤下去,剑身成形了。
他把剑夹起来,看了看。剑身很直,刃口很薄,在光下泛着寒光。
萧山接过来,看了看。
“行了。”
萧锋说:“谁的?”
萧山说:“镇上的人定的。一个年轻人,要去闯荡。”
萧锋看着那把剑。
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。那时候他也有一把剑,是父亲打的。他带着那把剑,走出这个镇子,去了天剑宗。
他说:“他多大?”
萧山说:“十七。”
萧锋没说话。
萧山把剑放在一边,开始收拾炉火。
萧锋站在那儿,看着那把剑。
下午的时候,那个年轻人来了。
他高高瘦瘦的,脸上还有稚气。穿着干净的衣裳,腰上还没挂剑。他走进铁匠铺,看着萧山。
“萧师傅,剑好了吗?”
萧山指了指旁边的那把剑。
年轻人走过去,拿起那把剑。他握在手里,掂了掂,挥了一下。
剑光一闪。
他笑了。
“好剑。”
萧山说:“十两。”
年轻人从怀里掏出银子,放在桌上。
他又挥了一下剑。
然后他看见萧锋。
萧锋站在门口,腰上挂着两把剑。一道疤从眉角划到下巴,在阳光下很清楚。
年轻人愣了一下。
他看看萧锋,看看他腰上的两把剑。
然后他说:“你是剑客?”
萧锋说:“不是。”
年轻人说:“那你这些剑……”
萧锋说:“防身用的。”
年轻人点点头。
他又看了萧锋一眼,转身走了。
萧锋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
萧山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当年也这样。”
萧锋说:“嗯。”
萧山说:“也拿着一把新剑,高高兴兴的。”
萧锋没说话。
萧山说:“后来呢?”
萧锋想了想。
他看着远处。
“后来就老了。”
萧山没说话。
他转身走回铁匠铺。
萧锋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年轻人消失的方向。
看了一会儿,他走回槐树下,坐下。
靠着树干,闭上眼睛。
那天晚上,吃完饭,萧锋又到院子里坐着。
月亮升起来,很圆,很亮。
他靠着槐树,看着月亮。
苏婉没出来。萧山也没出来。
就他一个人。
坐了很久。
他忽然站起来。
走到屋里,把那两把剑从腰上解下来。
他自己的那把,周虎的那把。
他拿着它们,走到墙边。
墙上空空的,有两个印子,是以前挂剑留下的。
他把自己的那把挂在左边。
他把周虎的那把挂在右边。
两把剑,一左一右,并排挂着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它们。
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身,走出去。
走到槐树下,坐下。
靠着树干,看着月亮。
月亮很亮。
他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