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间的秘密往往都很难真正成为秘密吧,尤其是在政坛。
那些看上去隐秘的消息,总能够像是自己长脚一般,穿过窗户的缝隙、透过单薄的房门、翻过厚重的围墙,随着风,钻进许多人的耳中。
而更利害的人,则如同最有经验的钓手一般,能够从水面的微澜之中,判断出水下最真实的动向。
当太师拓跋澄听见手下的汇报,得知眼下的情况之后,眉头瞬间紧紧锁起。
他在房中来回地踱着步子,似乎是在事不关己和元老职责之间做着艰难的斗争。
片刻之后,他开口吩咐道:“备轿,去左相府。”
虽然拓跋澄不再是权倾朝野的右相,但以他的宗室身份和元老威望,整个渊皇城没有任何一处会冷落他的主动拜访。
包括皇宫。
左相冯源这个向来以八面玲珑而著称的大渊朝堂不倒翁,更是不会例外。
他主动出迎,将拓跋澄请到了后院的水榭之中,落座之后,微笑着给拓跋澄递上了一碗冰镇的酸梅汤,“天气炎热,咱们都老了,降降火,舒舒心。”
拓跋澄看向眼前的白瓷碗,看着碗中乌黑如药汤的液体,眉头微皱。
这一碗据说是从南朝传出来的盛夏妙饮,在如今的草原贵族当中,也甚是风靡。
他没来由地在心头升起一股厌恶,摇了摇头,“老夫年纪大了,口味怕是难改了,多谢冯兄的好意。”
冯源呵呵一笑,完全没有任何的不悦,反而颇以为然地点了点头,开口道:“太师说得极是,人老了,还是守旧一点,这种冰镇寒凉之物,尝尝鲜即可,着实还是要小心一些。”
一向高傲的拓跋澄,没有顺着冯源的话继续客套,也没有与之打机锋的耐心,直接开口道:“冯兄可知,陛下昨日,已命慕容廷全面接管城中防务,据说连虎符都赐给他了,这渊皇城中守备军力,他可无诏而调了。”
冯源闻言,呵呵一笑,“慕容大人乃是国之干臣,本身又才能卓著,陛下信任有加,向来倚之为肱股,如此重用,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嘛。”
拓跋盛闻言,皱眉道:“慕容廷自一步登天,接掌吏部以来,大肆排除异己,扶持亲信,且不说其心思到底如何,但在丞相制衡缺位的情况下,他已经在事实上掌握了朝廷绝大部分官吏的任免之权,这是毋庸置疑的吧?”
这一番话,讽刺的其实就是冯源这左右逢源、尸位素餐的行径。
但作为能够以汉人身份屹立在北渊朝堂数十年的老好人,冯源又岂会因为这三言两语而表露出任何的情绪?
他依旧呵呵笑着,“俗话说,能者多劳,慕容大人能力出众,朝堂也着实需要推陈出新,长江后浪推前浪,如此才合流水不腐之意啊!”
瞧见冯源这般推诿和打哈哈的姿态,拓跋澄忍不住身子前倾,带着几分焦虑道:“冯兄,军政大权皆握于一人之手,非是吉兆,难道冯兄瞧不见其中危险?”
冯源脸上的笑容也悄然敛去,但依旧装傻地开口道:“军国大事,自有陛下圣裁,太师之意,我等还能如何?”
拓跋澄看着冯源的表情,心头气不打一处来,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冷意。
“老夫今日前来,是真心实意想要与冯兄商量的。你我皆受皇恩,忝居高位,又为元老,自当有劝诫军国大事之责。若见乱命,不闻不问,不拦不谏,岂非尸位素餐?”
冯源叹了口气,“太师,陛下英武,自有主张。如今前线征战正急,我等当携手稳固后方,勿使朝堂生乱才是啊。”
拓跋澄急切道:“正是因为前线正在征战厮杀,我等才要守护好朝堂,将那些不好的苗头悉数掐灭,不至于令奸诈宵小有可乘之机,以免坏了军国大事。”
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冯源,直接将话挑明,“老夫素知冯兄之智,权力需要制衡,臣子独大,将使社稷有倾覆之忧,请冯兄与老夫一道入宫,劝谏陛下!”
冯源敛目垂首,沉默片刻,抬头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歉然,“太师恕罪,下官依旧认为此事并非必要。”
拓跋澄闻言,眼中露出失望,旋即愤然起身,拂袖而去。
走出两步,他的脚步复又停下,扭头定定地看着冯源,“冯兄,你可还记得当初你我举杯同饮,纵论朝局时的坦诚了吗?”
冯源起身,缓慢而恭敬地朝着拓跋澄行了一礼,“请太师恕罪。”
拓跋澄仰头深吸了一口气,不再做无谓的努力,转身大步离开。
冯源定定地看着拓跋澄离去的背影,神色复杂难明。
待对方走远,冯源扭头看着桌上那一碗并未动过的冰镇酸梅汤,长长一叹,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奈与自嘲。
走出左相府,随行的老仆一看自家老爷的面容,便明白了此行的结局,声音都带着几分小心,“老爷,咱们回府?”
拓跋澄冷冷道:“入宫。”
他坐上轿子,本就傲然倔强的面容在冷冽与阴沉的加持下,就像一块在北境浸染了无数草原风霜的石头。
虽然拓跋澄被新皇借着那场屈辱和议的机会,斩断了大部分的实权,如今已不再担任具体的职位,但身为宗室的首脑和朝堂元老,必要的礼遇,是少不了的。
得知他求见的消息,拓跋盛纵然不愿,还是给足了礼遇,亲自接见了这位老臣。
赐座之后,拓跋盛主动开口相询,“太师忽然入宫,可是发生了什么事?”
拓跋澄也知道自己如今的情况,欠了欠身,“陛下奉命于危难之间,自御极以来,英明果决,朝堂安稳,四野宾服,虽拓跋镇谋逆于内,南朝逞凶于外,但天下渐安,人心可用,社稷有中兴之状,此皆陛下之大功也。”
听着向来恃才傲物,又身份尊贵,一辈子没说过什么软话的拓跋澄开口奉承自己,拓跋盛自己都有点没想到。
他扯了扯嘴角,不动声色,“朕既承宗庙之重,自当兢兢业业,太师此言,倒是谬赞了。”
拓跋澄叹了口气,“然,老臣听闻,陛下先前让慕容廷领了城防军的差事,更是在昨日将城防军的调动之权悉数交予了慕容廷。此人既非我拓跋宗室,又兼掌官吏任免之权,如此朝廷军政大权悉付诸一人,一旦其心生异,后果不堪设想!故臣特请陛下斟酌此命,另择他人执掌兵权。如此文武相济,互为制衡,陛下方可安享天下。”
陡然的转折,让这位年轻的皇帝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。
他不解地看着拓跋澄,似乎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又似乎是想要猜透对方这突兀的谏言背后藏着的更深用意。
“太师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。”
拓跋澄既然开口,便带着几分豁出去的勇气,认真道:“老臣的意思很明白,慕容廷掌管中下层官吏任免,又因为是陛下心腹的关系,提拔了许多中高层官员,把持着朝政大权,其亲信可以说是充斥朝堂,如今又得军权,若其心生二心,陛下将如何自处?又有谁能制衡?”
拓跋盛忍着心头不悦,耐心解释道:“太师多虑了,此番乃是防范南朝自祖庭方向登陆,南北夹击,奇袭京师的权宜之计,待南征大军回转,自会卸去慕容廷的职司。”
拓跋澄皱眉道:“南朝奇袭?不管陛下是从何处得知的这个消息,您不觉得此番这个消息来的时机有些太蹊跷了吗?偏偏就在朝中大军齐出,渊皇城守备空虚的时候,告诉陛下此事?”
一再被质疑,拓跋盛的耐心也被耗光了,冷冷道:“太师此言让朕着实有些不懂。朕与慕容廷相扶于危难之间,从朕滞留南朝为质子,到登基而至于如今,皆有慕容廷在旁替朕谋划,便是最难的时候,也未见其有过丝毫二心。一桩桩,一件件的功绩,还不能证明他的忠诚吗?”
拓跋澄仿佛也回到了当初身为右相时的风光时候,毫不留情地回怼道:“周公恐惧流言日,王莽谦恭未篡时。曾经种种并不一定代表如今种种。便算是他真是个忠臣,陛下就更应该珍惜这样的君臣关系,不可将他放到一个容易滋生异心的环境”
“够了!”拓跋盛语气骤然冷若寒霜,“军国大事朕自有主张,不劳太师费心!如今,宗室人心不稳,外有南朝觊觎,内有逆贼作乱,值此危难关头,朕不信他这个久经考验的忠臣,还能信谁?难不成要朕亲自披挂领兵吗?”
他看着拓跋澄,“太师,朕敬你是四朝元老,但既然老了,就好好颐养天年吧。朕不想背负一个苛待老臣和宗室的罪名。”
拓跋澄还想说什么,耳畔便听到拓跋盛冷冷的声音,“来人,送太师出宫。”
拓跋澄长叹一声,转身走了出去,身形孤独而落寞。
这处曾经见证过他声名鹊起,见证过他意气风发,见证过他如日中天的大殿,今日也见证了他的悲凉谢幕。
殿中帷幔,在微风之中轻轻晃动,似是摇头轻叹,又是挥手送别。
待他走后,拓跋盛安静地坐了下来,脸上方才的愤怒在悄然间消失得干干净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深思。
他的表情严肃,手指无意识地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着,就仿佛是拓跋澄方才那番进言在他心湖之上激起的涟漪在荡漾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开口叫来了如今自己的贴身太监。
“你去将方才太师进宫,劝诫朕要提防慕容廷的话,悉数转告给他。告诉他,朕不会受无端的挑唆,更不会猜忌于他,朕要与他成就君臣之盛轨。”
太监闻言一愣,旋即立刻明白了陛下的心思。
太师说得可能是对的,但既然决定已经做出来了,如果这个时候收回权力,既显得儿戏,也恐怕会逼得慕容廷心生不满。
而若是完全不采取什么动作,太师所言的问题也的确是需要提防的。
这个时候,先打一手感情牌,暂时稳住局面,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。
他当即明白了自己该如何传话,躬身领命,“老奴遵旨。”
发生在宫中的事情,并没有瞒过如今如日中天的慕容廷。
还没等他有何吩咐,他便看到了前来传话的宫中内侍。
等听完了这位陛下的贴身太监传递的言语,他的姿态谦卑而惶恐,还带着几分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,沉声道:“请公公放心,臣对陛下之忠诚,天地可鉴,定当为陛下殚精竭虑,护卫京师周全!”
送走了这位带着试探之意而来的内侍,慕容廷起身来到院中,转头看着天空。
天上乌云厚重,遮掩了月光。
月黑风高,是个好天气。
想到这一路的艰辛,他的眼神在悄然间变得坚定起来。
当一场风波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生出又消散,时间便悄然来到了夜深人静。
淅沥沥的雨水从那厚重的云层中滴落,打在了树叶上、打在了泥土上、打在了屋舍殿宇的黛瓦琉璃之上,演奏出了一首盛大的曲目。
有人在这曲目中安然入睡,有人在这曲目中愁丝百转,也有人在这首曲目中,借着雨水的掩盖,悄然进军。
宇文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望着久违的城门,眼中的火,熊熊燃着。
当先行前去查探的斥候回转,朝着他重重点头之时,他深吸一口气,一马当先。
在他身后,是飞熊军中精心挑选的一千五百名沉默无声的精锐族兵。
城门之内,身披铠甲的慕容廷策马相候。
宇文锐见到他,立刻翻身下马,欲单膝下跪行礼,被慕容廷一把扶住,“宇文将军,你我既在此地相见,无复他言。”
宇文锐点头,“愿为大人前驱!”
“那就走吧!”
当看着慕容廷以一种超越寻常文官的熟练姿态上马,宇文锐这才反应过来,对方方才下马的速度似乎也不比自己慢上分毫。
当慕容廷和宇文锐麾下共计两千多人马离开后,城防军就像是齐齐瞎了眼一般,在这个雨夜化作了沉默的雕塑。
雨声遮掩了马蹄声,是在暗夜中前行的众人最好的掩护。
当慕容廷和宇文锐领着麾下精兵,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宫门前,却意外地勒马停步。
宫门前,没有严阵以待的士卒,只有一把椅子。
椅子上,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老人。
一个没有着甲,也没有兵刃的老人。
雨水将老人的白发贴在脸颊,又顺着发梢流下,将老人淋得狼狈而可怜。
但慕容廷和宇文锐的神色却异常凝重。
因为,老人名叫拓跋澄。
右相拓跋澄、太师拓跋澄,威名雄镇草原数十年的拓跋澄。
拓跋澄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嘴角竟带上了几分笑意,“你们果然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