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瞧见拓跋澄的身影出现,慕容廷的目光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看向拓跋盛身后的宫墙。
那雨幕之中,可是藏着什么在他预料之外,又会让他措手不及的变化?
宇文锐紧了紧手中的刀柄,事已至此,不论到底发生了什么,他和他身后的士卒们,都已经没有任何的退路了。
借着雨幕的掩盖,他悄悄瞥了一眼慕容廷。
如果慕容廷的心思生出什么意外的变化,他也未尝不能搏一把。
虽然他知道,这种事他成功的可能几近于零。
看着慕容廷如临大敌的目光,拓跋澄的笑容中带上了几分嘲讽,“别看了,老夫的身后没人。”
“老夫来此,只是想看看,一个深受皇恩且被陛下信任有加、推心置腹的人,是如何走出那乱臣贼子的一步。”
“你以为,借着这漫天大雨,就能洗清你辜负君恩、背弃友情、犯上作乱、谋逆弑君的丑行吗?”
老人的话,慨然而决绝,带着数十年积攒的正气,一时间,竟仿佛盖过了雨声,有振聋发聩之感。
慕容廷知道,不能让他再继续说下去了。
这等从无数风浪中闯过来的老人,指不定就能说出什么逆转乾坤的话,他筹谋这么久,不是为了成为一个最接近成功的失败者的。
他扭头看着身后的亲卫,冷冷道:“放箭。”
面对着不明情况的局势,箭矢的试探是最合理的手段。
雨水虽大,但难不倒精锐的箭手。
当弓弦蓄满的力道被骤然释放,箭矢便擦着扳指,刺破雨幕,朝着眼前的老者急速刺去。
雨声掩盖了箭矢刺破血肉的闷响,仿佛只是扎进了一个稻草人的躯体。
感受着身体的剧痛,拓跋澄的眉宇之间闪过显而易见的痛苦,但却硬撑起无所谓的笑容,高呼道:“慕容廷,你若有胆,便将老夫的双眼取下来,挂在这城门之上,老夫要亲眼看着你的穷途末路。”
慕容廷冷哼一声,“你想当伍子胥,老子却不是夫差!”
他猛地一夹马腹,身子前冲,腰中长刀顺势出鞘,划破了雨帘,也划破了一具苍老的躯体。
他步履不停,持刀之手朝前一挥,指向那无声洞开的宫门,沉声喝道,“入宫!”
蹄声应声响起,踏过宫门前广场上的青砖,溅起阵阵的水花。
但两千多的人马却都默契地避开了那个跌坐在椅子上的尸体,就像蔓延的潮水躲避着沉默的礁石。
那把小小的椅子,在这一刻,在巨浪之中,巍然而立。
雨下得愈发地急了,好似密集的鼓点,在催促着这一场变乱的高潮。
拓跋盛是在寝殿的床上被惊醒的。
身为年轻的皇帝,自然知道开枝散叶对政局的重要。
昨夜窗外雨打楼台,殿中雨打芭蕉的声音也响了许久,而后他才沉沉睡去。
这一觉,便到了殿外已是喊杀四起之时。
当外间的喧哗传入他的耳中,原本累极而眠的他,睡意在刹那间消失一空。
心头那点一直隐隐存在的担忧,瞬间便化作了手上惊慌的动作。
他猛地扯开帷幔,高呼道:“发生了何事?”
殿中执守的太监慌忙出去打探消息,然后连滚带爬地回来,“陛陛下,有人兵马杀进宫来了。”
拓跋盛神色猛变,“南朝人吗?慕容廷呢?慕容廷在哪?”
“陛下!臣在这!!!”
小太监还没来得及搭话,慕容廷浑厚而响亮的声音便在殿门口响起。
接着慕容廷便大步走入殿中,带进来了一身的风雨。
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,拓跋盛就如同在乱流之中抓住了救命的滚木,不由长长地松了口气,心头稍稍安定了些。
他连忙起身,赤着脚上前,看着一身甲胄的慕容廷,皱眉开口,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贼人怎么都杀进宫里来了?”
他的语气之中带着几分质问,那是天子的隐怒,那是臣子往往不能承受的重量。
但慕容廷这个往日里察言观色,深明上意,几乎能够准确满足他几乎所有要求,将一切事情都办得熨帖而妥当的心腹臣子,闻言却只是平静地笑了笑。
笑容突兀而诡异,让人忍不住心生疑惑。
拓跋盛同样心头顿生不悦,疑惑地扫向慕容廷的身后。
接着,他的眼神便陡然愣住!
因为他瞧见了一个根本不应该出现在此间的身影,宇文锐!
他当即伸手指着宇文锐,沉声道:“宇文锐,你为何”
他的话只起了个头,忽然整个人如遭雷击,呆立在了原地。
当看到宇文锐必恭必敬地站在慕容廷身后的这一刻,他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,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但他的心头,却又始终有几分难以置信,或者叫不愿相信,带着如同垂死挣扎般的希冀看向慕容廷。
“你他.这是真的吗?”
慕容廷欠了欠身,神色平静,“既然陛下都猜到了,不如咱们都体面些。”
拓跋盛站在原地,脸上的血色在悄然间褪了个干净,只剩下了一张苍白到惨白的面容。
旋即,他跌跌撞撞地往后退着,一个不慎,跌倒在地,脸上始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。
他不愿相信慕容廷真的背叛了自己。
他更不愿相信自己居然会置身于如此境地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!”
他蓦地发出了一阵大笑,笑声之中,有着无尽的悔恨与自嘲。
笑完了,他看着慕容廷,凄声道:“你知道吗?太师得知你握住了京师的防卫兵权,跑来劝诫朕说你会谋反的时候,跑来试图劝朕收回成命的时候,朕还在替你辩解,朕信誓旦旦地告诉他,朕相信你,你也不会背叛朕,朕要与你携手,成就古今之盛轨,君臣之典范。”
“朕希望朕与你,能如南朝皇帝与齐政一般,君臣相知相得,共谋一番事业,而为青史所铭记,为后人所称颂。朕做到了,但你!”
拓跋盛蓦地提高了声音,伸手指着慕容廷,神色愤怒而凄厉,“你辜负了朕,辜负了朕心中的美好!”
“你让朕的付出变成了一场笑话,你亲手撕碎了这一幅本该完美的画卷!后人会笑朕的识人不明,但更会唾弃你的狼心狗肺!乱臣贼子,你不得好死!”
声音在大殿之中回响,但所谓的天子之怒,并没有声动九天的威势,连房顶上的灰尘都没掉下来几分。
更遑论在提刀持枪,杀入皇宫的反贼面上,激起什么涟漪。
慕容廷的神色便十分平静,缓缓道:“陛下,发泄也发泄了,事已至此,体面些吧。”
说着他将腰间的佩刀解下,扔到了拓跋镇的眼面前。
刀身在青砖上撞出清脆的响声,君臣之义在这一刻轰然碎裂,又好似敲响了一道催命的丧钟。
拓跋镇定定地看着那柄弯刀,神色之中没有恐惧,甚至就连方才滔天的恨意和悔恨都没有了,有的只是几分恍惚的茫然。
当初母妃生死未卜时,他想过自己前路的终结,但并没有;
当初被滞留南朝,那时他想过自己而穷途末路,可也没有;
当初回归渊皇城,面临着各方的冷遇,那时他想过自己会就此沉沦,却还没有;
而现在,当他登上梦寐以求的帝位,成为了执掌无数人生死,站在整个草原顶端的渊皇,他完全没有想过自己的失败,可它却又真真实实的发生了。
而当此时此刻,站在这一个时间回望,眼下的结果,似乎在他和慕容廷一起奔赴南朝又一同归国的时候,就已经注定了。
恍惚间,他想起了当初齐政与他说过的那段话。
【假设来的不是二皇子你,来的是贵国大皇子或者三皇子,我们也一样会支持他,这是上天赐给我们双方的缘分。】
倘若去南朝的真是大哥或者老三,如今也不过是三位兄弟的境遇互换罢了。
他可能会在祖庭起兵,老大也可能早已登上了皇位,老三或许已经弑君被杀,但那三条路都已经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了。
这种命运被操持在对手手中的清晰的无力感,席卷了他。
他恍然大悟,纵使已经贵为渊皇的他,在那个笑意从容、挥洒自如的南朝人眼中,也不过是棋盘上一颗大一点的棋子罢了。
在落子的时候,就已经被安排好了结局。
他想到这,已然穷途末路的他,惨然一笑,并没有伸手去捡起地上的剑,而是起身理了理衣袍和发梢,神色竟意外地恢复了几分镇定。
“天子当有天子的死法,岂可刀剑加身?拿鸩酒来!”
一旁的士卒,沉默如石,无人敢动。
慕容廷深深地看了拓跋盛一眼,走到一旁,抓住一段帷幔,用力一扯,而后将手中的帷幔递给了宇文锐。
宇文锐看着慕容廷伸出来的手,心头瞬间明白了慕容廷的想法。
对方要的,是用这桩弑君之罪,将自己牢牢地捆绑在这艘战船之上。
但他没有犹豫,直接伸手接了过来。
看着手持帷幔朝自己走来的宇文锐,原本以为已经做好了赴死准备的拓跋盛,在生死之间的大恐怖下,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。
他的声音都在颤抖着,“慕容廷,你还记得你曾经发过的誓吗?鲜血为媒,天狼为鉴。你愿追随于朕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若违此誓,天狼弃.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,宇文锐立刻一个箭步上前,帷幔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,让他后面的话只化作了含糊不清的音节。
在摇曳的灯火中,一道身影剧烈地挣扎,那是心中的不甘和求生的本能。
但世事往往不随人变,它自有节奏。
当拓跋盛的挣扎渐渐疲软,慕容廷的眼底闪过了一丝黯然,但旋即又变得坚定起来。
他看着宇文锐,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,交给了宇文锐,“接下来,劳烦宇文将军搜捕所有的拓跋皇族宗室,这张名单上的人全部杀了,其余的全部押入夜枭卫的大牢。”
宇文锐既上贼船,如今又已经成就大事,自然没有任何抗拒的理由,当即慨然领命,转身带着队伍离开。
接着,慕容廷又看向自己提前许久调来身边培养的亲信堂弟,沉声道:“城防军你亲自掌握,务必要保证整个城池的安全,许进不许出,不许有一人逃出城中。此任务极其重要,你务必小心,熬过前三日,大事可定!”
他的堂弟重重抱拳,“堂兄只管放心,事若不成,弟提头来见!”
待堂弟领命而去,慕容廷便从自己身边点了两名亲卫,沉声道:“你们各带一队人马,去通知百官入朝。有不从者,格杀勿论。”
“喏!”
而后,慕容廷看了看伏跪在地,不敢有丝毫动弹的殿中内侍,面露鄙夷,挥了挥手,“杀了吧。”
说完,迈步走出了寝殿。
在他身后,是内侍骤起又戛然而止的咒骂声。
当甲士们在雨夜撞向了府门,将这些朝中官员从美梦中拖起,众人便立刻意识到,这城中出了大事了;
而当他们来到宫门之前,看到太师拓跋澄那具被雨水彻底淋湿又无人收敛的尸体时,他们不由得齐齐咽了口口水,事情大得有些出乎意料了。
而等他们被驱赶着走进了渊皇殿中,看见慕容廷从一旁走出,直接坐上了龙椅时,所有的疑惑与防备,都化作了惊讶和愤怒。
可他们的怒骂声,还未出口,身披风雨大步走入的宇文锐便单膝跪地,抱拳道:“末将奉命,捉拿拓跋氏余党,伏诛者一百三十七人,余众皆已关押进了夜枭卫,特来复命!”
慕容廷缓缓点头,“辛苦了。”
说完,他缓缓看向殿中众人,“诸位,拓跋氏无道,今吾欲拨乱反正,复我大燕国祚,致力草原强盛,诸位可有异议?”
宇文锐毫不犹豫地立刻跪地开口,“陛下顺天应人,天命所归,臣宇文锐,请陛下即皇帝位!”
而朝臣之中,那些被慕容廷提拔,或本身便是慕容廷亲信之人,也紧随其后,“陛下顺天应人,天命所归,臣请陛下即皇帝位!”
剩下众人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最后的目光,都汇聚在了最前方的那个老者身上。
左相冯源抬头看着龙椅上的男人,脑海中,闪过了方才看到的那具尸体,暗自在心头长长一叹,“老臣冯源,请陛下即皇帝位!”
随着这位朝堂元老的表态,今夜的大局便再无反复。
那整齐的山呼声,奏响了北渊拓跋氏的丧歌。
北渊天庆元年四月十二日夜,北渊末帝天庆帝拓跋盛死于兵变。
自此,北渊灭国,享国一百零七年。
慕容廷登基称帝,建国号为燕。
坐在龙椅上,看着跪拜的群臣,慕容廷不由地想起了当初齐政说动他的那句话:
【拓跋氏可以复国,慕容氏为何不能?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