渊皇城的雨终于停了。
但风却突兀地刮了起来。
这不是自然界的天地伟力,却几乎席卷了整个城池中的所有人。
因为这是改朝换代的激荡。
无数曾经的大人物被打落尘埃,也有无数曾经的小人物平步青云。
整个渊皇城随着这场改朝换代剧烈地动荡起来,如同一汪原本澄清的池水被疯狂搅动,尘渣泛起,浑浊不堪。
拓跋氏宗室的血,流了一地,涂满了刑场,也在人心之上染上了一层猩红。
看着曾经的高高在上,作威作福的皇族子孙们,此刻凄厉地哭嚎着,彰显出无助的弱小,人们这才发现,原来那凛然不可侵犯的皇权,也是可以被这般对待的。
那些所谓的龙子龙孙,在剥去了权力的外壳之后,与他们并没有什么两样。
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城中众人的心头荡漾,一股蠢蠢欲动的火在心头悄悄燃起,仿佛回到了曾经那个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动乱时代。
而这份萌芽能否被及时掐灭,就要看如今高坐龙椅上的人,有没有那个时间和能力了。
但眼下的燕帝慕容廷,却没有心思思考这些问题。
不是他看不到这一个隐患,而是眼下的他有着另一个当务之急。
他已经枯坐了数个时辰,他的思绪都被另一个问题填满,那就是:要不要按照事先原定的计划,配合南朝人,将这一局好好走完收官?
按照当初既定的计划,此刻的他应该立刻派出使者,前往前线大营,抢先拿下拓跋青龙和拓跋荡,同时以皇帝之尊,传信边疆的三支大军,表现出自己的招揽之意,接着收兵罢战,集中精力整理内政。
若是他走出这一步,便会让朝廷这场艰难推动的南征彻底土崩瓦解,南朝人的防御也将轻松直接地取得成功。
他的犹豫,并不只有这两个原因。
在经历了北渊朝廷的巨变,以及背后的无数事情之后,他的心头没有沧海桑田的感慨,没有大业终成的喜悦,有的只是深深的恐惧。
谁能想到,曾经兵强马壮、虎视天下的北渊朝,在短短不到三年时间内就分崩离析,最终灭国。
拓跋氏的宗室和拓跋氏的国祚,就这样,莫名其妙却又情理之中地,被彻底一起埋进了历史的尘埃中。
而这一切,都只是那个男人远隔千里,只手翻云覆雨的结果。
那么现在,在他这个决定背后,又有没有藏着什么他还没发现的问题呢?
这当中又有没有什么别的阴谋,就如同自己现在正经历的这一环套一环的陷井一样呢?
可另一个问题也随之而来:既然有着如此多的问题,那他要拒绝吗?
如果配合,他可能会掉进另一个坑,有可能迎来更惨烈的后果。
但如果不配合,或许这个惨烈的后果就会立刻到来。
立刻死和将来或许会死,这当中的区别可大了去了。
最关键的是,配合南朝人的行动,对他自己也同样是有利的。
拓跋荡和拓跋青龙这两个宗室大将领兵在外,对他这个“谋朝篡位”的人而言,是必须要解决的麻烦。
此事不能解决清楚,他的觉都睡不着。
同时,他的朝廷也同样需要这些士卒来守卫。
在这一刻,他也深刻地明白了身为齐政对手的那种尴尬处境。
不是之前那些人不聪明,不知道防范齐政防范南朝,而是对方的谋划都是按着当前对你最好的情况而设计的。
在犹豫许久之后,慕容廷暗叹一声,选择了妥协。
他按照既定的方略,叫来了两名心腹。
“你们二人带数名内侍,带着朕的旨意前往南境,以宣旨之名,拿下拓跋荡,解除拓跋荡的兵权,同时尽量将他的部众都带回来。”
说着,他递过来两份圣旨,郑重道:“各中火候和情况,你二人酌情把握,首要之事是保全这支大军,其次便是拿下拓跋荡,只要军伍听命,朝廷不仅既往不咎,诸将还可全部官升一级,士卒皆可赏银十两。至于旁的,允你二人便宜行事!勿要辜负朕的期望!”
两名心腹也知晓其中利害,更知晓当前一支数万人的大军对朝廷有多么重要。
已经将身家性命都押注在了新朝之上的二人重重点头,遵旨奉命而去。
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,慕容廷思忖一番,又命人去叫来了宇文锐。
宇文锐这几个时辰也同样没合眼,缉拿拓跋氏宗室并不是一个轻松的任务。
这些人人数不少,又多少都掌握着些军事力量,要想一网打尽,必须要做到稳准狠。
中途,还出现了天穹王等人试图组织宗室反攻的情况,好在都被宇文锐以极其强悍而严密的姿态镇压。
这位在北渊诸多权贵眼中,对皇位一直暗藏着执念,试图悄然落子颠覆皇权的乾统帝最“信任”的皇弟,以一种惨烈而悲凉的方式落幕,并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。
而这,其实也才是权力场上,许多人的常态,筹谋半生,对天下,对青史而言,不过是长河之中一股微不足道的暗流而已,连水花都算不上。
可即使经历过了这么多的事情,宇文锐的精神头依旧不见多少减弱,大步流星地走入殿中,朝着慕容廷,毕恭毕敬地行起君臣大礼。
看着宇文锐,慕容廷并没有端起皇帝的架子,而是直接走下台阶,笑容温和,动作亲切地扶着宇文锐的手臂,赞许道:“拓跋氏宗室的那些事情朕都已经知道了,辛苦了。此番大事可成,宇文兄当居功至伟,朕还未好好谢谢你。”
面对着新皇帝这般恳切的言辞,宇文锐却没有任何托大,立刻欠身回礼,“此皆陛下运筹帷幄之功,臣不过应陛下之号召,为陛下之前驱,何功之有?”
这天下的确多的是狂妄之人,但同样也不少极其识得进退、明悟规则之人。
他们低得下头,弯得下腰,也才能在权力场上走得更远。
慕容廷摆了摆手,“哎,你我之间,何须如此?在朝廷上咱们是君臣,私底下咱们就是一起共创基业的兄弟。”
宇文锐再度欠身,“臣惶恐,陛下如今正位大统,君臣有别,臣只知竭诚效忠,恪守臣子本分,为陛下前驱,图我大燕之兴盛。”
“你呀!”慕容廷伸手指了指他,佯怒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来,坐下说。”
落座之后,他缓缓道:“如今拓跋荡和拓跋青龙领兵在外,手握重兵,依你之见,此事当如何解决为好?”
宇文锐想了想,给出了自己的答案,“臣以为,将必除,兵当留。”
慕容廷闻言颔首,“爱卿的想法倒是和朕不谋而合。”
他旋即又沉吟道:“拓跋荡手下的兵卒倒还好说,但是拓跋青龙的风豹骑,你觉得有招降的可能吗?”
宇文锐沉默了片刻,“臣方才所言的,是一种最好的结果,甚至可以说是最美好的愿望。但若从实际来看,这个结果很难,甚至此番两支兵马或许会出现截然不同的结局。”
慕容廷暗自点头,心头为宇文锐的知兵之能,颇为赞许。
但他的面上却表现出几分诧异,挑了挑眉,“哦?此话怎讲?”
宇文锐同样没有拆穿慕容廷的明知故问,在他看来,陛下如此询问,既是想考验一下自己的本事,同时也是想让自己在化解此难之上,再出一份力。
不过,如今他与大燕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,也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。
他稍作思考,缓缓道:“陛下明鉴,臣以为,拓跋荡自先前被俘以来,在军中的威望便已经大跌。同时,其本部族兵折损近半。如今,其麾下半数是曾经被俘饱受兵戈之苦的老卒,半数是方才被征招入伍不到一年的新兵,其中还有大量的十姓良家子,对他们而言,归顺陛下和大燕,是没有什么阻碍的。”
“因此,他这支队伍,其实并不难招揽,只需要除掉拓跋荡这个领头之人,余者便会是群龙无首。但拓跋青龙却不一样。”
他顿了顿,“拓跋青龙此人虽也曾经历大败,但说实话,当初碎星峡那一战,他打得并不算差,更是亲身救援了数千败卒,对他们有救命之恩。而后来力拒南宫天凤,阵斩宝平王,声望正盛,麾下风豹骑也憋着一口气要一雪前耻。”
他看向慕容廷,“最关键的是,如今身在定北关的他们,面前就是凌岳这个亲手打碎了他们骄傲的南朝小军神。不论是出于渊皇亲军的身份,还是一雪前耻的骄傲,他们很有可能会选择与凌岳放手一搏,在这样的情况下,风豹骑很有可能就保不住了。”
慕容廷缓缓点头,“意思是三支大军,最好的情况下,朕能带回来两支。”
宇文锐心头想着,什么叫你带回来?飞熊军是我宇文家的私兵,关你什么事?
但他的面上却十分赞同地点着头,“事情的发展很有可能就是如陛下所说这般。”
慕容廷叹了口气,“但我们还需要防范另一种最坏的情况,那就是他们两个拓跋氏的宗室提前串联,反过来合兵攻击我大燕,这可就不好了。”
宇文锐在这一刻也彻底明白了慕容廷的算盘,反正躲也躲不过去,于是便干脆主动道:“陛下放心,臣这就修书一封,给犬子和臣之副将送去,让他们在回军之后,于边境设伏,如果真出现那种极端情况,保管将他们的阴谋挫败!”
看着宇文锐这般上道,慕容廷缓缓点头,“如此会不会太危险了些?”
宇文锐开口道:“以有心算无心,胜算还是有的。同时,既是陛下的子民,自当为陛下赴汤蹈火,何来危险一说?”
慕容廷赞赏点头,“爱卿真乃朕之肱股也。”
而随着宇文锐的这番表态,一个时辰之后,新生的大燕朝便颁布了第二封圣旨,封赏群臣,大赦天下。
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被封为镇国公且拿到了世袭罔替的宇文锐;
以及被封为安定公又被提拔为右相,位居百官之首的左相冯源。
在一夜狂暴惊变中破土而生的大燕朝,开始了缓缓的安定之路。
金帐城,如今早已改名为拒马关。
瀚海王拓跋荡正和拒马关总兵张世忠紧张地对峙着。
先前,他数次带着手下试图绕过这一处边境关城,以期尽快完成攻城略地的目标,但却都被张世忠用各种手段逼了回去。
被逼无奈的他,只能重新集结兵力,死磕掉这枚嵌在他前路上的钉子。
此刻的他,正领着一队亲兵来到了战场的一处土坡上,策马遥望。
他的目光越过前方已经一片狼藉的战场,望向那并不算高耸的城头。
本以为在凌岳这杆南朝最恐怖的枪被拓跋青龙牵制住了的情况下,自己能够顺利地高歌猛进,攻城略地,但谁曾想,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拒马关总兵,却生生用各种手段,将他的三万大军拦在了这处并不坚固的关城之外。
想到自己身上所肩负的使命,瀚海王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传令,明日再多投入三个营的兵力,务必攻破此关!”
身后的亲兵也知晓轻重,当即点头领命。
就在这时,一匹快马飞奔而至,马上骑手翻身下马,“大帅,朝廷有旨意到了。”
瀚海王眉头一皱,陛下这时候来旨意,是何意味?
莫不是嫌弃自己的进展?
他按下心绪,翻身上马,朝着营中疾驰而去。
进了大营,他直接来到中军大帐。
看着在帐中等候的两名内侍,的确是以前见过的熟面孔时,他心头下意识升起的防备,便消散了。
“二位公公,发生了何事?”
“王爷小心!快拿下随行之人!”
一个内侍忽然面色一变,厉声高呼。
瀚海王一愣,立刻意识到了什么,“来”
他的话音方落,一个身影便带起风声出现在他的身旁,旋即他的脖子上,贴上了一阵寒凉。
“王爷,别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