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暖仰起小脸,眼睛睁得圆溜溜:“去哪儿?”
“去河滩!冷是冷了点,但冰壳子底下说不定还冻着小虾米、小泥鳅!实在啥也捞不着,捡几块顺眼的石头玩玩也成啊!总比在家数墙皮强!”
小暖心头咯噔一跳。
这几天夜里梦里,不就老晃着那些躺在清水底下的漂亮石头吗?
她立刻点头,小脑袋点得像啄米的小鸡:“去!我要去!”
“嘘——”振武赶紧斜眼瞄了瞄灶台边低头缝衣服的娘,压着嗓子说,“咱偷偷溜,别惊动娘,她肯定不让。”
小暖扭头看了看娘瘦瘦的肩膀和微微颤抖的手腕,有点迟疑。
可一想到“会发光的石头”。
她咬咬嘴唇,也学着振武的样子,把食指轻轻搁在嘴边。
“嘘——”
俩人猫着腰,踮着脚,一前一后,悄没声儿地溜出了院门。
村后头拐个弯就是一条小河。
说它是河吧,其实也就比山沟宽那么一丢丢。
以前下大雨那会儿,水哗哗的,还能摸到几只傻乎乎的暖虾。
可今年旱得地皮都裂口子了,河里剩的水,细得像条蚯蚓,好多地方直接露出光溜溜的鹅卵石滩。
冷风嗖一下吹过来,小暖立刻把小脑袋往衣领里缩了缩。
振武赶紧把自己那件补丁叠补丁的旧棉袄裹紧点,顺手把小暖冻得红萝卜似的小手塞进自己胸口捂着。
“咋样?凉不凉?二哥给你暖暖!咱快点蹽,走热乎了就不哆嗦啦!”
俩人一脚深一脚浅,晃悠到了一处宽展点儿的河滩上。
振武撸起袖子,试探着把手伸进水里。
“嘶!”
牙花子都快被冻得崩出来。
“我滴个乖乖,这水是扎进骨头缝里拔凉啊!”
可他还舍不得走,弓着腰,眯着眼,在水边石头缝里扒拉来扒拉去,就盼着能翻出两只冻傻了的暖虾。
小暖倒没瞅水里,反倒被满滩子石头勾住了魂儿。
她蹲在地上,小屁股撅得高高的,压根不怕冷,两只小手在石头堆里翻来翻去。
灰的、土黄的、白中带点青的……大多看着平平无奇。
河边风大,吹得她额前几缕碎发来回飘动。
她沿着河边慢慢挪,小身子歪来歪去,小眼睛滴溜乱转。
忽然,她眼珠子一停,盯住了水边一块半埋在冰水里的石头,就剩个尖尖角露在外头。
那块石头大半裹在黑泥和薄冰里,啥也看不清,可就那露出来的一小片,一闪,竟泛出点暗暗的红光。
小暖心里咯噔一下,立马抬手指着,奶声奶气地喊:“二哥!二哥!快看那儿!那块石头!贼好看!”
振武正冻得手指头僵成木棍,找了半天连个虾毛都没见着,一听妹妹叫唤,直起腰抹了把鼻涕:“哎?哪儿哪儿?”
他鼻尖通红,呼出的白气刚冒出来就被风吹跑。
“就在那儿!水里!红的!”
小暖急得小脚丫直跺,左脚踩右脚,右脚又踩左脚。
振武眯眼朝她指的方向瞅。
满眼是灰黑河滩、混着泥星子的浅水,哪有啥红?
他拧着眉毛,眼皮耷拉下来,又用力眨了两下,再看,还是灰、黑、褐。
“小暖,你瞅错啦?那怕不是坨湿泥巴吧?”
“不是泥!是石头!还反光呢!”
小暖急了,踮起脚就想往水里踩。
脚尖刚离地,裤腿就蹭着冰面滑了一下,整个人晃了晃,差点栽进水里。
“哎哟喂我的小阎王哟!水刺骨啊!”
振武一个箭步冲过去把她胳膊兜住。
“行行行,二哥给你捞!你再指一遍,到底哪块?”
小暖小手指得又准又稳:“就那个!”
振武没法子,只得把破布鞋甩一边,裤腿卷到大腿根,光脚踩进水里。
那一瞬间,冷气跟针一样从脚底板直戳天灵盖。
他猛一个激灵,差点跳起来,硬是咬着后槽牙,挪到了小暖指的位置。
弯腰伸手,往泥里掏了掏,还真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。
使劲一拽,嘿,拔出来了!
石头不大,比成年人拳头略小一圈,拿手里沉甸甸的。
“喏,就这?”
振武拎着石头蹚回岸上,嘴唇都紫了,哆嗦着手套上鞋。
“黢黑黢黑的,红在哪儿呢?”
小暖却扑棱着小胳膊凑上前,“洗洗嘛!二哥,把它擦干净!”
振武瞅见她那亮晶晶的眼神,心一软,没忍心说扫兴的话。
他直接蹲到河边,捧起冰凉的河水,哗啦哗啦使劲搓石头上的泥巴。
泥壳子一剥落,石头本来的样子就露出来了。
等最后一道黑印被水冲净,振武当场傻了眼。
石头里头好像飘着几缕淡青色的雾气,你手一转,那雾就跟着晃,像活的一样。
这哪是河滩上随便捡的破石头?
他下意识攥紧手指,又猛地松开。
“二……二哥?”
小暖看他盯着石头不动弹,踮脚扯了扯他袖口,“它……好看不?”
他赶紧用衣角把石头擦得干干净净,双手捧着翻来覆去瞧。
“好……真好看!”
他嗓子有点劈叉,眼睛瞪得溜圆,扭头盯住小暖,“小暖,你咋一眼就认出它不一样?”
小暖挠挠耳根,眨眨眼:“亮。”
振武长长呼出一口气,冷风灌进鼻子,脑子这才清醒点。
他低头看看怀里这块沉甸甸、暖乎乎的红石头,又抬头看看小暖那张干净透亮的小脸,突然脑门一热。
“走!回家!”
他一把攥紧石头,塞进最里头的贴身衣兜。
“鱼不摸了!这事,必须让爹和大哥先过过眼!”
小暖在后面小跑着追,他伸出手往后一捞,准确攥住她的手腕,脚步更快了。
两人撒开腿往家蹽。
刚推开院门,黄翠莲正掀锅盖。
见俩孩子冻得鼻尖通红,嘴刚张开想唠叨,振武就冲她飞快眨了眨眼,压低嗓门:“娘!爹和大哥回来没?有大事!”
话音还没落,林来福和振兴一前一后踏进门来,肩上扛着空锄头。
振武等不及了,把屋门关严实,从怀里掏出那块红石头。
“爹!大哥!您们快瞅瞅这个!”
它表面光滑,边缘圆润,颜色是深浅不一的红。
靠近石心的地方略显透亮,映着灯影微微浮动。
一家人全都愣住了,目光齐刷刷钉在上面。
林来福眼神一凝,伸手拿起来,分量压手,摸着不凉,反倒有点暖意。
他把石头翻过来,对着灯照了照底面,又用拇指蹭了蹭表层。
他走过不少地方,虽说没见过真宝石,但骨子里那份直觉还在。
这玩意儿,绝不是土坷垃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