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破烂的新家(1 / 1)

林家的东西少得可怜。

几床薄得透光的旧被子,几件补丁叠补丁的衣服,一口锅,几个瓷碗。

几样农具歪斜靠在墙角,半袋杂粮堆在墙根下。

还有昨天小暖在后山捡回来的两株灵芝、一根人参,裹着湿泥,静静躺在一只豁口陶盆里,菌伞上还沾着几片枯叶。

就这些,全加一块儿,还没旁人家一顿饭的家伙多。

林来福领着振兴,一趟趟来回搬。

那牛棚在村子最犄角旮旯的地方,挨着后山老林子边儿上,孤零零一座破棚子。

左邻右舍半个影子都瞅不见,连狗叫都听不到一声。

门前一条窄路被荒草掩了大半,石缝里钻出野蒿,风一吹就晃个不停。

果然破得没法看。

顶上茅草东缺一块西秃一片,露出底下横七竖八的朽木檩条。

风从那边钻进来,打在人脸上,带着凉意。

空气里一股陈年牛粪混着潮霉味儿。

可林来福一句牢骚都没吐。

他解下腰间布带,把袖子往上撸到小臂根,然后弯腰,伸手抄起一把竹扫帚,用力一挥,灰尘腾空而起,像一团灰雾。

他招呼三个儿子一起动手。

扫灰、清蛛网、刮墙皮,动作利落,不多废话。

又踩着梯子爬上去,拿枯枝、碎草、破布条把漏风漏水的地儿全堵严实。

黄翠莲靠着墙根垫了把干草的角落。

“东边窗缝再塞点麦秆……铲子放矮点,别磕着振文的脚……灶坑里的碎砖,得先搬出来,不然明天生火要塌……”

小暖也不闲着,小腿迈得飞快,在棚里转来转去。

“爹爹!梁上有个大窟窿!”

“大哥!你手边那块砖头,脏兮兮的!”

“二哥!你的扫帚杆子断啦,快换一把!”

“三哥!你别坐那根烂木头,它要散架啦!”

那位老大夫姓陈,说是四处闯荡的郎中,老家遭了大旱,一路边走边瞧病讨口饭吃,谁料自个儿也病倒在村口路上,晕了过去。

他醒来见林家人忙成一团,二话不说,卷起衣袖就上手帮忙。

忙活了一整天,太阳都快挨着山尖了,这牛棚才勉强像个人住的地儿。

墙缝里直灌冷风,夜里得裹三层草席才不打哆嗦。

但好歹能蹲下、能喘口气了。

中间拿几块烂草席隔开,里头是黄翠莲和小暖睡的窝,铺着半床补丁摞补丁的薄褥子。

外头是林来福带着三个小子铺的“床”,三捆干稻草加两块旧门板拼成。

陈老大夫则蜷在灶台边角落里,盖着半条旧棉被。

头一顿饭,就在新家开火了。

一锅野菜煮成的稀汤汤,飘着几星玉米面,稀得能数清碗底有几道裂纹。

全家围坐在石头堆的坑边,就着柴火跳动的小光亮,低头喝汤,谁也没吭声。

心里都压着事儿。

刚离了那间还算囫囵的老屋,一头扎进这四面漏气的棚子,往后日子咋过?

更愁人了。

那半亩瘦田,眼下翻土撒种都赶不上节气了,冬天一到,喝西北风吗?

“爹!”

振兴把空碗往地上一搁。

“我明天再往山里钻钻。”

“陈爷爷说娘得补身子,要红枣、桂圆啥的。山上说不定长着野枣树,我认得路,准能找到。”

“我也去!”

振武马上接话,一拍大腿。

“我挖松鼠藏粮的地洞!去年我就扒拉出过核桃、榛子,全是实打实的干货!”

振文也悄悄捏紧小拳头。

“我……我刨树根底下老深的野菜根,冻不烂,熬汤香。”

林来福望着仨儿子,鼻子一热,眼眶有点发烫。

“行!明儿全家一块进山。可有一条,手拉手,一步别落下。”

他转头看向小暖,正靠在黄翠莲胸前,小嘴一小口一小口抿着汤。

“小暖呀,乖乖在家陪娘和陈爷爷,行不?”

小暖却忽地仰起脸,火光一照。

“暖暖去!暖暖帮哥哥找!”

她脑子里晃过些零碎画面。

湿漉漉石头缝里钻出的青草,溪水底下闪闪发光的圆石头,还有一片暖烘烘的山坡,坡上长着矮矮的树,枝头挂满一簇簇红果子,像小灯笼……

林来福迟疑一下,又想起小暖之前总能说出别人看不见的事,便侧头望向黄翠莲。

黄翠莲咳了两声,脸色发白,却冲他软软一笑,伸手理了理小暖额前翘起的头发。

“让她去吧……这孩子,说不定真有用。你们都看着,我放心。陈大夫留家里守着我,药按时吃,病稳得住。”

陈老大夫捋着胡子,也笃定地点头:“带上这丫头!我看她眼里有光,心眼儿通透。翠莲这儿,包在我身上。”

第二天天刚擦亮。

林来福就领着振兴、振武、振文,背上小暖,又一次进了后山那片黑压压的老林子。

这次出门,他们揣上了家里能翻出来的全部家当。

一把小锄头、一把砍柴用的厚背刀、一只边口都磨毛了的旧麻袋。

目标也比之前更实在。

捡点能塞进嘴里的东西,或者能换俩钱的物件。

再就是按陈大夫那张纸写的方子,在山里扒拉扒拉有没有对症的草根树皮。

深秋的山,早就没了热闹劲儿。

林子里静得反常,连鸟叫都少。

风一吹,冷气就顺着破棉袄袖口、领口往里灌,钻得人直缩脖子。

林来福和振兴走在最前头,手里攥着柴刀,一边走一边拨开杂草乱藤。

振兴脚下踏碎一根枯枝,两人同时顿住,蹲身查看草丛晃动的方向,半晌才起身继续走。

振武眼神亮,专盯着树洞、石缝、倒伏的树根底下瞅,找松鼠啃剩的果子,或者埋在土里的小玩意儿。

振文蹲着走,小锄头不离手,隔几步就刨两下土,翻翻有没有带粉的土豆芽、能嚼的野芋头。

他手臂酸了就换只手握锄,手掌磨得发红,可还是不停地刨。

小暖趴在爹背上,小身子暖乎乎的,小脑袋左摇右晃。

他们扒拉出几颗皱巴巴的野山莓,揪了把叶片还泛青的苦菜苗,振武更是一脸得意,从一个被鸟扔掉的破窝里掏出了两颗鸟蛋。

他把蛋捧在手心,翻来覆去地看,咧着嘴笑:“没裂!还能煮!”

可这点东西,往家里六张嘴面前一摆,连塞牙缝都不够。

林来福把野山莓分给小暖一颗,苦菜苗掐去老梗,只留嫩叶,鸟蛋用干草包好,揣进怀里最里层。